消夏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對師徒異常沉著冷靜,配合的默契程度就像一個人長了四只手一樣,耐心而周密地一點點清除骨刺,依次為病人換上了新的二尖瓣機械瓣和三尖瓣生物瓣。
體外循環醫師精心輔助循環,麻醉科副主任醫師也在嚴密監測體征調整心肺功能,超聲科團隊在一旁進一步作超聲監測,提示心肌和瓣膜活動良好。
手術做了將近10個小時,從早上八點半做到了下午飯點,團隊十來個人全部筋疲力盡。
這臺手術被全程拍攝記錄成視頻,在醫院內部網絡公開,點贊無數,不乏全國各地醫院的專家和教授。
沈曉桐呆在辦公位上看視頻看得入神,不知這種刀尖上揮動自如的用力方向與力度自己何時才能掌握…。
老教師在做完手術兩周后終于能夠慢慢下床活動,拿著鮮花與團隊成員合照,邢建國和許臨沒在,因為一個多月前許臨接收的那個植入了六個支架被開胸的病人,于昨日離開人世,家屬質疑醫院存在醫療過錯,他和邢建國不得不呆在醫務科和家屬對質。
…..
“三年前,我母親來到北京探望剛參加工作的我,說是胸口有點憋悶,我帶她來貴院就診,診斷為嚴重冠心病,做了冠脈造影和支架植入,造影顯示:rca近段100%閉塞,植入3.5*28mm支架四枚。植入還不到一年,我母親又因為胸悶心慌再次到貴院治療,再次做了冠脈造影,顯示前降支中段50%狹窄,鈍緣之80%狹窄,右冠原支架通暢,遠端自發夾層,狹窄70%,在回旋支一第一鈍緣支置入2.75x28mm支架兩枚。”
病人的兒子是北京一家中學的老師,在會議室里大聲闡述母親在心內科就診的情況。
“沒有想到的是,半年不到,這六個支架全堵了,第三次到貴院,心外科的許臨醫生診斷血管里塞的支架太多,已經無法再撐開,需要切腿上的靜脈做搭橋,這次做完手術九天后出院,沒想到我母親出院后不到兩天就出現喝水嗆咳的情況,腦出血倒在地上,我工作又忙,回到住處發現人已經涼透了…你們醫院在對我母親做手術之前有認真評估過嗎!?我母親體重偏輕,你們的肝素劑量是75毫克,肝素是抗凝血藥,使用75毫克的肝素劑量明顯偏大,她一直吃著抗凝血藥物,所以在術中再使用大劑量的肝素就直接增加了她腦出血的風險….。”
邢東起坐在許臨旁邊,不耐煩地聽著病人兒子哽咽的闡述,冷冷看了許臨一眼,然后轉頭對著坐在另一邊的心外同事說道:“我早說過,她這么大歲數了,根本就不應該接進來開胸,有些人啊,偏偏不聽,是嫌大家在醫院忙活得還不夠累,非要把我們拉到會議室看看這些家屬演的悲情戲才過癮。”
許臨盯著桌面,抱臂說道:“狹窄不到70%,也未必要用到支架,我看過她以前做過的ct,你們最起碼多塞進去了三個。她的主血管已經病變,多支血管有狹窄,本來就應該優先做搭橋。這些情況,要不要我也在會上說說?”
邢東起摩挲著手里假裝記錄做樣子的圓珠筆,眼眸低垂不說話。
許臨臉上浮現出輕蔑的笑意,繼續啞著聲音說道:“手術過度使用肝素,是因為她關鍵病變位置的支架全部錯了位,造成血管堵塞頻繁,她腿上的血管比常人要狹窄,我只能用超常量肝素,她在術前一直吃抗凝血藥的情況,你們心內送給來的病歷上根本沒有注明。這些情況…需要在會上說明嗎?”
邢東起面紅耳赤。
許臨抬眼盯了邢東起三秒,嘲諷掛在嘴角,有些咄咄逼人地冷笑道:“不過你的運氣很好,遇到這么一位還會講點道理的家屬,如果我是他,一定追根究底,讓你們心內吃不了兜著走。”
邢東起臉色脹紅,忍無可忍對著許臨大聲嚷道:“責任明明在你們心外,請你說話負責任!”
整個會議室的人目光齊刷刷盯向邢東起,正在含淚闡述母親死因的家屬也轉過頭目光詫異地望向他。
一群白大褂在家屬對面坐著,就像包裹著會議桌的一條“白邊”,醫務處的人也感到驚訝,沒想到這條同行相護的“白邊”今天也能“起內訌”。
“邢東起你干什么!坐下!”坐在許臨斜對面的邢建國朝邢東起大聲吼道。
許臨看了看緊鎖眉頭的邢建國,在剩下的時間里不再說話。
如果不能說實話,那就只能選擇不說話…
為病人植入六枚支架的主刀醫生正是邢東起。
“這樁糾紛,你記住,是心外幫你擔下來的,和你們鴻主任已經溝通過了,科室部分的賠償你們心內要擔一半,你這個月的獎金,一分錢都拿不著!”協調會議結束,病人的兒子被醫務處長送出門,一行人前腳剛走,邢建國就在后面指著邢東起鼻子罵道。
許臨坐在椅子上不動,一只手伸進白袍揉著胃,一只手打開手機看未接,神色如常,分出輕重緩急,看看先回哪個電話。
其實是因為胃痛,他想坐著緩一緩再走。
邢東起恨恨地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看手機的許臨,對邢建國大聲說道:“這次用到肝素,也不能說他就沒有過錯!你袒護你這個得意門生,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知道我當初為什么選擇心內嗎!?就是為了離這個怪咖遠一點!爸,我真的不知道他有什么值得你袒護的!”
“現在說的是工作的事情!你為什么無理還要辯三分!?”邢建國大怒,他最厭惡的就是邢東起對錯誤的狡辯。
邢東起變本加厲說道:“一個冷血到骨子里的天才,和惡魔又有什么分別!曉曉從出生就呆在咱們科里,我不是她爸爸,不是她叔叔,我只是每天下班后不時會見到她而已,這樣的小孩我也已經有印象有感情了!可他是什么東西!他為什么要弄沒曉曉的心臟!”
邢建國忍不住抬手狠狠抽了邢東起一耳光,說是耳光,卻是比拳頭更為猛烈的沖擊力,抽得邢東起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地上,還好扶住了椅背。
許臨的左手下手臂掩在白袍下緊緊抵著胃,最終翻出吳韓的號碼,對他發短信:“你現在忙嗎?”
短信秒回:“不忙,啥事兒?”
“你沒事的話幫我拿點莫沙必利過來醫務處的會議室。”
邢東起實在沒想到邢建國會跟自己動手,踢了椅子大步走出會議室,邢建國氣得半晌才回過神,注意到一旁的許臨已經痛得把頭抵在右手臂上,臉上全是汗。
“你怎么了?”
“沒事,膽汁反流,老毛病了。”
看到許臨這個樣子,邢建國的臉崩得就像快要碎掉的雕塑,低下聲音說道:“我這過幾年就退休的人老毛病都沒這么嚴重,你怎么弄的呀?東起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最后一次,看在老師的面子上,好不好?”
這幾年,除了手術臺上碰面,邢建國平常見到許臨的機會并不多,兩人各有各的工作要忙。
他四處找水,沒找到,有些煩躁地抱怨:“這個醫務處!現在處理糾紛連礦泉水都不準備了!”
許臨緩過氣,蒼白的臉上擠出一抹淺笑,撐起身子對邢建國說道:“…沒有關系的…當初對曉曉作出那樣的決定我就已經想得很清楚,永遠也不會后悔。”
邢建國意味深長看了看許臨,拍著他肩膀安慰道:‘’嗯,凡事問心無愧就好,老師始終相信并支持你。”
許臨的目光里露出感激。
…….
心外科白班醫生正常的下班時間在下午六點半,這個月卻不得不拖延到晚上九點以后,從邢建國這個主任到底下的規培生,人人如此。
夜晚,邢東起坐在樓頂的天臺喝啤酒,面前的易拉罐堆了三四個,望著頭頂上不見月亮星星、黑沉沉的天,心里莫名怨憤,拿起一個空罐子狠狠往地上砸。
沈曉桐慢慢朝他走過來,從他身邊拿過一罐未開的啤酒,摳開,仰頭喝下。
“長本事了。”沈曉桐微微笑著看他,不盡是揶揄。
邢東起知道今天在醫務處的事情肯定已經全院傳開,憤憤說道:“許臨那廝看著就討厭,出口氣也值了。”
“確實挺值的,你老爸和吳韓今兒把許臨從醫務處架著回科室的。”沈曉桐又仰頭喝了一口啤酒,望著遠處的燈火悵然說道。
邢東起扭頭心虛地瞄了沈曉桐一眼,梗著嗓子問:“他…他怎么了?”
沈曉桐沒看邢東起,繼續盯著遠方,平和回應:“犯胃病唄,這下你好受了吧,成功把他刺激到了。”
她的聲音很淡薄,少了舊日的心疼。
“我能刺激到他!?自己身體不好可別賴我,亦或是作惡太多有報應了。”邢東起手里的罐子又被喝空,用力一捏,就像要把這塊廢鐵捏斷。
“你說話別這么作孽行嗎?”沈曉桐聽到邢東起詛咒許臨,終于還是動了怒。
“我就是要罵他,尤其是當著你的面!我罵他的底氣就特別足!”邢東起對著夜空大聲吼道。
“你想他死嗎!?他一雙手能救多少人你知道嗎?…”沈曉桐傾身扶住東倒西歪的邢東起,輕聲反駁道。
邢東起忽然捂住沈曉桐的臉頰,用指尖摸了摸她因為連日加班而上火暴皮的嘴唇,吸了上去。
沈曉桐猛地想要推開邢東起,肩膀卻又使不上力氣,想要用膝蓋踢他一腳,可是又莫名不想這樣做…..。
“曉桐,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
直到吻得不能呼吸,邢東起才離開沈曉桐,兩行熱淚瞬間飚出。
沈曉桐看到邢東起流淚,自己也不由想哭,想著自己和他一樣是愛而不得的可憐人,望向對面住院樓加班的點點燈光,深呼吸說道:“可是我從讀書開始就想和許臨好…如果現在放棄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信心繼續做個醫生….”
邢東起情緒再次激動起來,提著嗓門吼道:“你愛的根本不是他的人,而是他那雙手!沈曉桐,你怎么現在還不清醒!?他那樣的男人,冷血到連同屬于曉曉的生機都可以奪走!你就算勉強和他在一起,他能對你好嗎?能給你幸福嗎?”
沈曉桐無言以對。
是啊,她終于明白為什么許臨離婚了,自己的心反而離許臨越來越遠,也許是從許臨對許曉曉下了那個決定開始,也許是聽到醫院流傳許臨不曾為許曉曉流下一滴淚開始,她內心的潛意識就已經在打退堂鼓。
“曉桐,你知道許臨當初為什么選擇和梁雨澤結婚嗎?因為梁雨澤長得很很像他死去的母親,你又知道…他母親是怎么死的嗎?是被水果刀捅入胸口死去的,那把刀上,留著他的指紋……”
涼風吹亂邢東起用發膠固定的頭發,數根發絲在風中四面八方飄起,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醉了,不過已經無所謂了,父親對許臨的偏袒已是他多年的夢魘,沈曉桐,他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再往許臨這個火坑里跳。
沈曉桐驚訝,自己追隨許臨這么多年,從未知道這些事,可是和許臨關系疏淡的邢東起,卻知道這么多….
“梁雨澤仗著自己年輕漂亮,當初的第一個目標是就是我爸…媽媽去世那么多年,老頭子也一直留著想找人的想法,梁雨澤找了機會給我妹妹當家庭教師,借這個機會接近我爸爸,我妹看穿她的心機,死活讓我爸給她換老師,這下好了,梁雨澤又通過我爸認識了許臨的舅舅江文濤,那時候江文濤和他第一個老婆感情不好,這兩人很快干菜烈火搭上了,江文濤比我爸會來事兒,在衛生部混得風生水起,于是梁雨澤選擇了江文濤,可是后來不知道為什么居然會和許臨有孩子…也就是許曉曉…那時候許臨剛從德國海德堡的醫學院進修回國,兩人就結婚了。”
沈曉桐雙唇微張,驚訝得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