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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國內局勢變了很多,國民黨節節退敗,□□漸漸地逼近了上海。
占士決定要逃了,臨走的時候勸他一起逃出去。他搖頭拒絕了:“我想留下來……”
占士發急,想都沒想,幾乎是脫口而出地罵他道:“他娘的!留下來等著共產?!”
他沒說什么,不過占士走的時候,他還是帶著老管家去送了。
那天,占士本來已經上了甲板,卻突然轉了過來,扒著護欄對著他大聲地喊著:“吳子善!”
他在碼頭上根本看不清占士的臉,只是聽到占士這么一叫,他的心里突然一陣凄涼。他知道,這一別,也許也許就是一輩子了,他再也顧不了那許多,也在下面大聲地喊道:“占士!多保重!”
那聲音,震得他自己的胸口嗡嗡的,也許真的太大了,引得碼頭的人都紛紛回頭來看他。
他就那樣立在那里,任海風吹著,一直目送著那輪船離開。
上海解放的時候,他跟著別人一起去開改造大會。會場的周圍都是熟悉的面孔,陌生的著裝,大家都小心翼翼地,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
后來,工廠商店什么的都合作化了,銀行界也紛紛表了態,大家就這么一步步的被改造了。
日子很平靜,他就是在那個時候有了小女兒阿清。子慶也是在那個時候結婚的,娶的是點墨齋主人的三姑娘,他還養了幾籠子鳥,每天早上都要提出去溜溜。
太平靜了……
就那么樣,平平靜靜地過完剩下的日子,也沒什么不好的。他想,這樣挺好。他在心里跟永澤說:我現在過得挺好,子慶也好,大家都好……
只是,那個時候,他以為,就那樣了。
六五年的時候他突然覺得有些不對了。他的大兒子吳士昌偷偷地改了名字,叫吳正紅,還在銀行里貼他的大字報,他都裝做不知道,一天一天的混著日子過。
士昌那個時候早就不上課了,趁他不在,就在家里翻箱倒柜。永澤的字畫他藏得很隱秘,居然也被士昌翻了出來,一把火燒掉了。他回家以后才知道,氣得發抖,就把士昌狠狠地抽了一頓。士昌那時候正是血氣方剛,哪里肯讓他打,竟然一把推開了他,就這樣搬到了學校里去。
六八年春天的時候,士昌居然帶人把子慶拉出去斗。子慶的妻子當時已經有了八個月的身孕,居然也去護著子慶,結果慌亂之中被踹到肚子,就那樣流了產,后來就瘋了。
下半年的時候,時局就更混亂了。總有這派那派的抓他到各處去斗爭,士昌所在的那派也曾經抓他過去,他的腿,就是在那個時候被士昌他們打斷的。
傷成那樣,不能再游街了,他就被士昌那派關了起來。
那時候,只有子慶來看過他。
子慶隔著窗偷偷地遞給他一碗水,小聲地說:“爸,快喝。”
他的眼淚,刷得一下就流了下來,他原本寒透了的心,被子慶悄悄地溫熱了。
子慶又偷偷地找了人來看他的腿,雖然接得不好,但畢竟是接上了。
子流的死訊他是那時才知道的。子流在青海被斗得很慘,所以跳樓自殺了。
那時侯各個造反派之間斗得很厲害,他因為腿傷,所以還有些自由。他慢慢地開始留心了,計劃著要出逃。
他等了有一年多,終于等到了逃跑的機會。
在逃跑之前,他曾經試探性地問過子慶,“子慶,你和我一起走吧?”
子慶站在門里面皺著眉看著他,那雙澄清的眼睛看得他忽然害怕起來。這么多年了,只有人心是他摸不透的,要是子慶去告發他,他就真的只能去投黃浦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