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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諫之端著藥碗走到白敏中面前,看了一眼那碗里的奇怪湯藥,似乎是讓對方放心一般,先喝了一半,隨即將剩下的一半遞給她,微笑道:“前塵還沒了卻,我什么都不會忘,喝罷。”
白敏中接過來,將碗中湯藥一飲而盡。
飲完湯藥,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方才給藥的那位鬼差,似乎是覺得他的側臉有些熟悉,蹙蹙眉正打算走過去確認,張諫之卻及時攔住了她。
“逝者已矣,何況是已經做了鬼差的人,不大適合再與前塵有所牽連。”
白敏中欲上前相認而不能,便只能止步于此。恰這時,那位鬼差卻又偏過頭來,看了白敏中一眼。
父親……
白敏中站在原地幾近哭出來,張諫之將她按進懷里輕揉她腦袋安慰她。
這么多人幫忙,只為讓她繼續活下去。十幾歲的人生,身邊已無至親,以為要孤獨終老,卻原來一個個都如此牽掛她。
白敏中實在不知如何吞咽這復雜情緒,頭頂卻傳來淺笑聲:“當真沒有多少時辰了,不打算回去了么?”
白敏中驀地抬頭,再回頭看一眼,心情復雜地抿了抿唇,抓了張諫之的手拔腿便往前跑。路過枉死城,見過六道輪回,躍入渭水,一切都如夢境。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可這回不同的是,即便是在這黑暗之中,也有人一直緊握著自己的手,直到——
“好疼!”白敏中咬牙睜開了眼,頭就像是要裂開一般,簡直疼瘋了。
“白、白、白姑娘!”
眼前諸物均看著刺眼,白敏中努力辨識著面前人的模樣,最后索性伸出手去摸她的臉:“諸葛嗎?”
這、這是意味著她回到陽世了?
她拍拍自己的臉,對面立即傳來驚喜的歡呼聲:“白姑娘你活過來了!你真的活過來了!”
“哦。”與諸葛康的狂喜相比,白敏中的表現似乎淡定得多,她匆匆忙忙下床,腳步不穩,搖搖晃晃地說要去找張諫之:“他在哪里?”
諸葛康被她這盆冷水潑得陡然冷靜了下來,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另一張榻上的那具肉身,見毫無動靜,遂攔住白敏中道:“白、白姑娘……我覺得張先生很快就會回來的,你……你不要擔心。”
怎么會?他明明與自己一起的。在那漫天水澤當中,他還握著她的手不放。
白敏中推開諸葛康,跌跌撞撞跑過去,探手去試他的呼吸,卻……一絲氣息也無。
一個男人走過來,站在諸葛康身后不冷不熱道:“本來就從枉死城逃過一次,這次再下地府撈魂,未必還有那么幸運,將自己搭進去很正常。”
諸葛康連忙轉身踮腳伸手堵了他的嘴,用口形說話道——你閉嘴!
被捂了嘴的理居高臨下地瞥她一眼,毫不費力地拿開她的手,繼續不冷不熱道:“若是覺得抱歉好好活下去就是了,反正他也是那樣的人,自己好壞無所謂,只惦記著別人。”
白敏中站在床邊俯著身,伸手捂住了唇,眼淚憋在眼眶里,心里賭了一口氣。然她還沒來得及哭出來,猛然間頸上搭上來一只手,迅速將她的腦袋壓了下去,冰涼涼的唇已是貼了上來。
站在一旁陡看見峰回路轉的諸葛康嗷嗷叫了一聲,卻立即被理給拖住后衣領拽出了房間。
白敏中腦子暈暈地“唔”了一聲,自己整個人卻已被張諫之拉伏到了他身上,那只涼涼的手也已是滑至她頰邊,大拇指搭住她的下巴,唇舌靈巧又溫柔地探取她的溫度。
剛蘇醒過來的身體各種知覺原本十分遲鈍,這會兒卻在他雙手的撩撥之下變得異常敏銳起來。
“呃……”白敏中偷空喘了口氣,“帶、帶子散了。”
“正好。”一如往常的熟悉聲音,“洗個澡。”
于是諸葛康“奉命”送熱水進來時,左看看右瞅瞅,卻聽到屏風后傳來聲音道:“水放在門口罷,辛苦了。”
她好奇地探頭瞧瞧,很想知道那屏風后是什么光景……
可步子還沒邁出去,已是有人大步踏進門,將好奇心過剩的她給拖出去了。
諸葛康癟癟嘴,抬手給自己臉扇風,站在走廊里道:“哎呀,京城這天氣太怪,才這么幾日,竟然就到夏日了,東海那兒可還是春天呢!熱!熱!真熱!”
她嘀嘀咕咕轉頭看著理笑笑:“我出去吃東西了,你去不?”
理根本懶得理睬她,轉頭就走,諸葛康卻又追過去拖住他袍子:“我真的沒錢了。”
理站在原地,默不作聲地卷起手里的書,迅雷不及掩耳地敲了一下她腦袋,涼涼道:“我不是什么金主,清醒點。”
諸葛康訕訕松了手,理瞥她一眼便兀自下了樓,走到客棧后院里拖了張藤椅,坐在濃蔭下看書。
諸葛康回了一趟隔壁屋,取了紙包蹭蹭蹭跟下去,問小二要了個木盆,將紙包拆開,倒了一包枇杷進去,端到井邊去洗。
她慢吞吞洗著,時不時抬頭瞅瞅理,卻聽得一聲:“不要三心二意,要洗就認真洗。”嚇得她連頭也不敢抬。
此時陽光正好,理卻是收了書,仰頭看了看有些刺目的太陽。
身旁忽有聲音傳來:“若不是她的話,也許那兩個人都有可能回不來了。”
理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站著的蔡瓊,昨日正是蔡瓊帶他到這里來。
蔡瓊不急不忙道:“白姑娘魂魄離體,雖能尋回來,可若是肉身被損壞了,就算回來也沒有用的。好在張先生去那邊之前委托了諸葛姑娘,她昨日回來的時候,可是將兩具肉身都安好地帶回來了,也實則不易。”
理似乎沒有什么興趣聽這些,隨即又低下頭打開書來看。蔡瓊又道:“她應當是喜歡你的,就算你這般冷漠生硬,她也很樂意這樣的你存在于世。”
理沒有開口,只繼續翻了一頁書。
這后院里的平靜讓人耽溺,很是難得。
然這平靜卻注定長久不了,他才看了幾個字,便聽到腳底下有只討厭的家伙吼道:“蔡瓊你這個蠢貨,諸葛那個笨女人差點把你的信搞丟,你還在這里給她說好話。”
蔡瓊低頭一看,微微一笑,沒有與它計較。
小黃哼哼唧唧兩聲,抬爪子戳了他一下:“你打算滾去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