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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諫之笑了一下,合起桌上的賬簿,伸手揉了揉她腦袋:“餓了么?”他說著瞥到一旁沒有發完的點心,問她:“吃嗎?”
白敏中想起在車上面無表情吃掉的那盒甜膩點心,遂盯著那點心神色怨念地搖了搖頭。
“怎么這個樣子,被欺負了么?”張諫之順手捏了捏她的臉。
原本臉上還有些委屈的白敏中,回答這問題時眼眸里瞬時閃過一抹亮色:“誰敢欺負我我就把誰寫到冊子上,讓他們完蛋?!?
雖是說玩笑話,但這般有底氣的樣子,卻也難得見。張諫之知道她為何忽然會變成這樣,沒有點破,只這樣多看了她一會兒。
之前小心翼翼怕做錯事的白敏中,之前一直對那個世界刻意保持距離的白敏中,之前受了委屈總是埋在心里的白敏中,這時候看起來——要厲害得多。
每個人皆有屬于自己固定生存方式,但長期的自我控制會消磨一個人的欲望與意志,“將死”這件事,就像一把鐵錘,擊碎了固有的常態,讓蝶破繭而出,才有成長。
她之前對人世的所有懷疑,都可以得到答案,也會漸漸知道本我是什么樣的人,知道自己想要珍惜的是什么,以及最終會以什么樣的姿態繼續活下去。
這時候的幫扶對她反而適得其反。
他看著走了神,白敏中忽然站了起來,雙眸掃過他看上去不是那么溫暖卻又柔軟的唇,越過桌子俯身低首貼了上去,輕慢嘬吮他的唇瓣,又趁他輕啟唇時,小舌探進他口中,主動進犯。張諫之伸手輕托她下頜,以更有力量的方式深入糾纏她的唇舌。濕濡熱燙的接觸足以證明看起來嘴唇發涼是個錯覺。白敏中依舊學不會用鼻子吸氣,沒有堅持多一會兒骨頭都快發軟,雙臂幾乎都要撐不動,腦子暈暈地只想伸手去握住什么,待她抓住張諫之衣領時,屋外陡然響起了敲門聲。
幾乎是要嚇得趴在桌上,張諫之卻穩穩握住了她的肩,笑著蹭了蹭她鼻尖,站起來將她扶穩了,面不改色道:“去屏風后等我一會兒?!?
待白敏中避到屏風后,張諫之這才讓屋外的人進來。
白敏中背靠著屏風辨聽來者的聲音,居然是——蔡行青?
蔡行青是豐澤那支秘密軍隊的實際供給人,他此時來找張諫之,為的是這件事嗎?
她抬起微涼的手捂住自己還有些熱燙的臉,試圖冷靜下來,仔細聽兩人的交談。
只聽到蔡行青道:“老夫聽聞齊王殿下如今已在朝中秘密走動,當年一些忠心耿耿的老部下自不必說,便是以前不看好的齊王殿下的,如今也紛紛示意,若是那個人一死,必定擁立齊王殿下。老夫特來請教張先生,不知此事——到底有多真?”
張諫之卻不慌不忙地開口回他:“忽然倒戈的那些人,不是被利誘,便是被威逼。在此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忠誠,薄如蟬意。不妥當的地方尚有很多,你要等的時機還沒有到。”
蔡行青嘆息撫須:“養兵千日就等一時,若總是耗著,老夫死也不會瞑目。實不相瞞,老夫身體已越發差了,已無甚可戀,只等此事有個了結,取那皇帝狗頭?!?
☆、82
張諫之聞言看了一眼對面的蔡行青,他的確滿臉倦色,眼底發青,也比往日要消瘦了不少。命不久矣?張諫之臉上瞧不出多余的表情:“你當真要孤注一擲么?”
蔡行青一臉訝異:“張先生難道不也是恨他入骨?這會又如何說出這等話來?”
張諫之臉色淡淡,沒有立即出聲回他。有些話在這地方不好說,與齊王合作相當于與虎謀皮,協助他達成所愿,最后一樣會被趕盡殺絕。蔡行青不過做了齊王的一把刀,到如今這境地,真是可惜。
張諫之不能將這話明說,遂只道:“恨他入骨是一回事,但貿然行刺又是另一回事,蔡老爺如此聰明,不會不明白?!?
蔡行青在原地站了會兒,按住發白的胡須:“老夫已沒有時間可等,顧不得那么多了?!?
“蔡老爺——”張諫之動了一下手上的鎮紙:“想想家人罷。那些活著的人,才更值得珍惜,不是嗎?”
蔡行青按住胡須的手,微微一動。
“人不只為一口氣活著。”張諫之末了也不過送了這樣一句話給他。
蔡行青抿唇不語,脊背略彎,神情寡默地走了出去。
躲在屏風后的白敏中沒有立刻出來,腦海里一遍遍回想的是張諫之方才說的話。他有意阻止蔡行青的行動是放棄了復仇?當然不是……他大約只是不甘心對方就這樣被殺掉。對方如今深陷苦海,被諸多怨靈糾纏不休,導致機體與身心都不堪負荷,這生不如死的懲罰比直接殺了對方要狠得多。
但他讓蔡行青多想想活著的家人,大概……是發自真心的話罷。刺殺這等事,萬一敗露,那可是滅門的死罪,孤注一擲的蔡行青也不得不有所考量。
她正想得入神,張諫之已是走過來,隔著屏風道:“站著都能睡著么?”
白敏中連忙出來,張諫之伸了手給她:“走罷,帶你去吃飯?!?
白敏中隨同張諫之上了馬車,又去城中某間不起眼的飯莊吃了飯,出來時外面天色將黑,馬車里光線黯淡。
白敏中許是白日里走了太多的路,低著頭捏發酸的小腿,張諫之俯身握住她的腿,將她鞋子脫了,腳抓過來搭在自己膝蓋上,低頭耐心地幫她揉腿。
白敏中靠著另一邊的車廂壁漸漸睡著了,張諫之便停了手里的動作,取過毯子替她蓋好,挑開車窗簾子朝外看了看。
他自袖袋中取出一封信來,那是隨同海國歸來的船隊送來的信,署名是理。
說自己在海國已將一些事情做了了結,但噩夢卻還沒有結束。這是預期之外的結局,復仇看似結束之后,自己并沒有得到預料之中的平靜與解脫,反而是無休止的空茫與不知所措。
路走到了終點,再往前不是另一條路,而是深淵峭壁,是絕境的黑暗。何況這黑暗,是自己逼著自己走過去的。
孤注一擲,不在乎身邊的人,眼里只有那一個結果,回過頭來,才發現太遲。
他們這樣看得到另一個世界、又知道最終去向的人,不應該做這樣偏執的蠢事。
對于活人而言,最重要的很可能并不是復仇。
白敏中忽然醒了,默不做聲地看著黑暗中握著信紙閉目走神的張諫之。但張諫之卻忽然偏過頭看向她:“我們去京城罷。”
“誒?”
“做一些了斷,然后——”他沒有說后半句話,但白敏中猜到那是他準備的退路。
“好的!”白敏中愉快地打斷了他。
“又不是特別好的事情,你這般高興么?”張諫之語氣有略微無奈的意思。
白敏中彎唇一笑,軟綿綿地貼過去,抱住他的手臂道:“去新的地方我就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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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是還借住在張宅,故而諸葛康是第一個知道他們要去京城的人。小丫頭抓抓腦袋思索一番,末了一把抓住白敏中的胳膊:“白姑娘我愿意為你赴湯蹈火,我要跟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