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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即便在戰亂時也不曾受到大破壞,天下初定被劃分給了當今圣上的異性兄弟趙昱,封號為齊,趙昱便卸甲當起了封地之君,手里軍權寥寥。由是地處東南沿海,也是到了邊境,與鄰國互易往來,也是極其賺錢的營生。
白敏中聞言來了精神,這么說是同路了嗎?
她沒敢問,張諫之便也不表態。
兩人好不容易走出林子已快天黑,繼續往前走是永江,過江需靠渡船。到渡口時,還只剩了一艘渡船。
陸陸續續有人上船,船頭掛著的一盞燈一晃一晃的,那光影投在藏藍色的水里,便也暈成一塊塊。
“這么晚了還有渡船……”白敏中小聲嘀咕了一聲。
張諫之看了會兒,問那船夫:“這是今日最后一只渡船了嗎?”
船夫爽朗笑道:“是啊,最后一只了,快上來罷,就快開了呢。”
張諫之瞧了一眼身邊的白敏中,傍晚風大,她小小的腦袋也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了一雙眼睛。由是生病的緣故,雙眼皮更深,眼窩也有些微陷,顯得很是沒有精神。
他知她生病了便有許多東西都瞧不見,身體很弱,故而此時是否要上船,他還有些猶豫。
船夫再三催促道:“快開船啦,要過江的趁早咯,耽擱了便只好明早走啦。”
沒料白敏中自己卻已是踏上了那長板,搖搖晃晃地走進去了。
張諫之連忙跟上去,環顧了船艙,尋了一處地方讓白敏中去坐。
船夫吆喝道:“都坐穩咯,要開船啦。”
白敏中腦子昏昏沉沉的,趕了一天的路吹了整日的風,她覺得好累。
船槳搖動,船一晃一晃的,白敏中便被晃得睡過去了,整個腦袋都靠著張諫之,睡得很香。
船艙里有悉悉索索的交談聲和衣料摩擦的聲音,也有船客問張諫之要到哪里去,張諫之卻只望著對面的空位置神色淡淡,一言不發。
說話的話,會吵醒白敏中罷。
抵達渡口時,夜已很深。船夫將長板擱上岸,對著船艙里的行客們喊道:“到啦,下船罷。”船客這才陸陸續續起身下了船,白敏中卻還睡得沉沉的。
船夫瞧了一眼艙內,問張諫之:“您們還不走嗎?”
張諫之微微偏過頭去,輕拍了拍白敏中的肩:“到了,下船罷。”
他說完這話不知從哪里變出一顆糖來,隨手便放在那長凳上。
白敏中揉揉眼,陡然間站了起來,背起書箱便往外走。張諫之跟著出去后,又回頭瞧了一眼。
此時船艙內已空空蕩蕩,船夫卻還未收那長板,笑著對船艙里喊了一聲:“到了啊,都下船罷。”
誒?白敏中聞聲回了頭,船里誰都沒有了呢,他還在喊什么?
船夫見她掉頭,對她笑了笑,又轉回頭去催促道:“不要貪吃了,下船罷。”
☆、【一七】
船夫這話音剛落,船忽地晃了晃。
張諫之見勢不妙,拉過白敏中轉身便跑。白敏中還未回過神來是怎么一回事,只覺眼前一黑,陡然間便栽了個跟頭。
額頭和膝蓋都好疼,背上被書箱壓著,也好疼。張諫之迅速扶她起來,背起她便往前跑,然到底來不及了,一團黑色的東西壓在他們頭頂,他們跑多快,那東西便跑多快,絲毫沒有甩掉它的可能。路快到絕境時,他們被逼進了一座破廟,那團黑東西變得越發大起來,幾乎擋住了屋外月光。
張諫之背著白敏中已進了那間破廟,眼見著那團黑東西逼近,心道先前竟未察覺出那船夫的異常,實在是失策。天黑之后,活人的世界與另一個世界的界限開始模糊,那船家壓根不是人。
那團黑東西漸漸淡了,末了變回了一個稚童的模樣,正是張諫之先前在船艙里瞧見的那個已經死了的孩子。這孩子眼神空洞非常,每日在這永江上來來回回,怕已是成了這船家的傀儡。
有那樣的傳說,突然被害死的人會在亡地附近徘徊,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只能在這個怪圈里轉來轉去,不會被帶走亦不會有覺悟要離開。若這樣抱有執念的游浮靈被其他有靈力的家伙利用,便能為虎作倀。
這個孩子,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么?
張諫之將白敏中放下來,朝那孩子默默伸過手去,手心里放了一塊糖。那孩子湊過來,眼神空茫地嗅了嗅。張諫之便靜悄悄地將糖放在了地上,拉著白敏中便往外走。然他們剛走到那門口,卻發覺路被堵住了。
這是座設了結界的破廟,能進不能出,且施法者靈力非常強大。
張諫之亦是頭回遇見這樣的事,白敏中此時更是糊里糊涂。張諫之背著她一路跑來,她腦子早暈了,何況她當下病重,壓根瞧不見這些臟東西,便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
她見張諫之伸手給糖,便也猜到一二,可她不知那家伙在哪里。
她呼吸很是沉重,方才摔跟頭摔得她渾身都疼。張諫之此時卻也不慌,扶她坐下來,將她圍在腦袋上的大布巾解下來,借著微弱的月光,這才看到她額上一塊小磕傷,皮破了,血便細細麻麻地滲出來一些。
白敏中乖乖忍著,張諫之這才問道:“膝蓋疼嗎?”
白敏中鼻音很重地低低回他:“還好……”
張諫之低頭找藥,白敏中卻小心翼翼扯了扯他衣角,聲音壓得非常低:“可是有什么臟東西在?它們方才追我們了嗎……”
張諫之慶幸她當下病了看不見,瞥了一眼那趴在地上吃糖的孩子,便隨口回道:“沒什么,我大驚小怪了,只是尋常的游浮靈。”
他說話間已是取出了膏藥,指尖輕蘸,讓白敏中閉上眼,將藥膏抹在了她前額的傷口上。
一陣涼涼觸感讓白敏中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張諫之卻已是不慌不忙地將她褲腳卷上來,只見左腿膝蓋上擦破了一大塊,正要給她上藥時,外面月光再次被擋住,這座破廟重歸黢黑模樣。
張諫之手一頓,黑暗中卻忽有什么動了。他素來警覺,聞得背后的聲音卻動也未動,緊接著,從容非常地替白敏中上好藥,將她褲管緩緩放下來。
白敏中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張諫之眼疾手快地取過她書箱最上面的裝酒皮袋,轉身便潑了過去。他眸中閃過一絲孤狠的意味,冷冷盯著黑暗中那怪物,似是隨時可以拼一戰。
那怪物被酒燙得往后連退了幾步,倏地又變回了先前船夫的模樣,坐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笑著,伸手出來看看,好似有被灼傷的痕跡,便不由嘀咕道:“竟有這么狠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