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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文公心頭一震,轉向公孫衍:“公孫愛卿可曾考慮這點?”
“考慮過。”公孫衍點頭,“用兵在奇,在詭,在突然。韓人若有防備,只有一個解釋,就是我們準備不周,用兵不奇。”
惠文公閉上眼去,思忖有頃,再次抬頭,目光掃向張儀,見他依舊閉目端坐,唯一的不同是,嘴角已不再是似笑非笑,而是帶有明顯的哂笑。
惠文公微微抱拳,傾身問道:“右庶長意下如何?”
眾臣皆將目光投向張儀。
這幾日里,張儀赴秦并官拜右庶長的事已如風兒一般傳遍咸陽,但因張儀從未上朝,即使司馬錯、公孫衍、嬴虔三人,也是第一次見他,目光里充滿好奇。
張儀睜開眼睛,朝惠文公拱手說道:“君上是問征伐,還是應對合縱?”
惠文公驚道:“兩者可有差別?”
“當然有。”張儀應道,“若問征伐,微臣初來乍到,不明情勢,不敢妄言。”
“如此說來,愛卿已有妙策應對合縱了?”惠文公面現喜色,傾身急問。
張儀搖頭道:“妙策沒有。”
“那……愛卿可有應策?”
“微臣正在考慮。”
張儀繞來繞去,等于說了一堆廢話。眾臣大失所望,可也覺得好玩,皆笑起來。
此時顯然不宜說笑,惠文公咳嗽一聲,坐直身子,掃視眾臣一眼,緩緩說道:“諸位愛卿,今日暫先議至此處,至于是伐趙還是伐韓,待寡人斟酌之后,再與諸位詳議。”
眾臣盡皆告退。
張儀本以善言聞名,今日卻在如此高規格的會議上三緘其口,實出眾人意料之外。出宮門之后,幾乎沒有人搭理張儀,張儀也未理睬他們,各自乘車回府。
是夜黃昏時分,張儀府前突然馳來一隊宮衛。
張儀聞報,未及出迎,秦公已經健步走進,眾衛士亦如豎槍一般站滿庭院。
張儀叩見。惠文公扶起他,分君臣坐了,呵呵笑道:“愛卿喬遷數日,寡人早該上門為愛卿燎灶,可總有雜務纏身。這陣兒稍稍得閑,寡人想起此事,問過內臣,說是燎灶吉日,這就趕著來了。”
燎灶也叫祭灶神,是秦地風俗。凡是喬遷新居,總有親朋好友上門賀喜,各帶胙肉、咸魚等食物,涮鍋試灶,大擺宴席。河西本是秦地,張儀又在河西長大,自然也知這個習俗,拱手謝道:“能有君上為微臣燎灶,灶神也當知足了。”
惠文公呵呵笑道:“灶神可是得罪不起喲!”轉對內臣,“快,獻胙肉。”
內臣擺手,幾人抬過幾個食籮,里面盛滿胙肉、美酒等各色食物。
內臣讓張儀驗過,吩咐仆從抬下,然后與香女、宮中御廚一道趕往廚房,祭祀灶神,準備酒肴。不消一刻,御廚將早已備好的菜肴重新熱過,溫好酒,內臣吩咐端上,擺滿廳堂。
惠文公指著肚子笑道:“寡人既來燎灶,自是空了肚子的。聽聞愛卿海量,我們君臣不醉不休。”
內臣揮退仆從,親自斟酒。
酒過數巡,惠文公似是上了興致,吩咐將爵換成大碗,連飲數碗,推碗說道:“愛卿果有雅量,連喝這么多,竟如沒事人一般。倒是寡人,有點暈了。”
張儀亦放下大碗:“君上暈亦不暈,微臣不暈亦暈。”
惠文公脫口贊道:“好言辭!”思忖有頃,越加贊賞,連連點頭,“聽人說,美酒能醒神,喝到佳處,心里就如明鏡一般。愛卿說出此話,看來是喝到佳處了。”
張儀順口說道:“君上圣斷,微臣的確喝到佳處了。”
“哦,”惠文公呵呵笑道,“愛卿既然喝到佳處,白日所慮之事,當也慮好了。”
張儀點頭道:“回稟君上,微臣慮好了。”
“好好好,寡人這也剛好喝至佳處,正可一聽。”
“微臣想到一個口訣,或可應對合縱。”
“是何口訣?”
張儀微閉雙眼,似在背書:“連橫強秦,正名拓土,聲東擊西,遠交近攻。”言訖,兩眼完全閉上。
惠文公沉思有頃,抬頭問道:“這口訣甚是艱澀,寡人愚癡,一時想不明白,望愛卿詳解。”
張儀睜開眼睛:“敢問君上何處不明?”
“愛卿這第一句是綱,后面三句是目。蘇秦合縱,愛卿應以連橫,當是妙著。強秦是根本,也是寡人意志所在。后面三句,從理上講,寡人也還明白,只是具體實施,寡人尚未想通,請愛卿教寡人。”
“君上過謙了。”張儀微微拱手,侃侃說道,“微臣以為,所謂正名,就是南面稱尊。自孟津之會后,局勢大變,天下進入并王時代。眼下山東列國,宋、中山湊趣不提,單說六個大國,魏、楚、齊三國已經稱王,蘇秦合縱若成,必將是六國相王。山東六國相王,秦仍為公國,在名分上就會遜人一頭,雖得道義,卻失王氣。”
“拓土呢?六國若是紛爭,寡人或可亂中取利,有所蠶食。六國若是縱成,牽一發而動全身,叫寡人如何拓土?”
“蠶食不成,可以鯨吞。”
“鯨吞?”惠文公大睜兩眼,緊盯張儀,身子微微前傾,“鯨吞何處?”
“巴、蜀。”
惠文公長吸一口氣,再次閉目。
“君上,”張儀緩緩說道,“方今天下,堪與君上爭鋒的,不是三晉,不是燕國,而是齊、楚。齊遠隔三晉,鞭長莫及,不為眼下急務。楚卻不同。楚已得吳、越,下一步必圖巴、蜀。巴、蜀方圓不下兩千里,物產豐饒,民眾數十萬,風俗純樸,毫不遜色于吳、越。巴蜀為楚上水,得蜀則得楚,得楚則得天下。再說,這塊肥肉,君上若不圖之,亦必為楚所得。楚國原本廣大,已得吳越,若是再得巴蜀,君上莫說是出關爭雄,即使偏安關中,亦恐不可得。”
“嗯,”惠文公點頭道,“這當是愛卿口訣中的擊西了。聲東呢?”
“攻韓。”
“攻韓?”惠文公一怔,繼而連連點頭,“嗯,愛卿妙計!還有最后一句,遠交近攻,愛卿可有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