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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舍人驚道:“蘇子,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呵呵呵,”蘇秦笑過幾聲,“這是本性,干一行,務一行嘛。”轉對袁豹,“知會樗里先生,邀他明日午時到訪,就說本相請他觀看一出好戲。”
張儀一口氣回到店中,在廳中坐下,黑青了臉,呼呼直喘粗氣。
香女料他又吃閉門羹了,本想勸慰幾句,卻也不知從何勸起,欲待不勸,看他那副樣子,實在難受,只好陪他悶坐一會兒,小聲問道:“蘇兄還沒回來?”
張儀猛然跳起,歇斯底里地一把抓過旁邊一盞銅鏡,狠狠扔到門外。銅鏡碰到廊柱,掉在地上,發出“哐”的一響。張儀朝地上猛跺一腳,發作道:“從今往后,你不許再叫他蘇兄!這種寡情少義之人,他不配!”
銅鏡的響聲招來店家。一陣腳步聲過后,店家已到門口,拾起銅鏡,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對張儀小聲說道:“張子——”
張儀臉色發白,顧自在那兒喘氣。
店家將銅鏡復置原位,哈腰候了一時,試探著說道:“請問張子,相國大人他……沒有回來?”
“什么沒有回來?”張儀開口就如連弩發射一般,“他是不想見我!店家,你且說說,未進鬼谷之前,我們同榻共寢,八拜結義;入鬼谷之后,更是同門五載,是塊石頭,也暖熱了。可……可此人……”越說越氣,結不成句。
“張子且請消氣,細細說來,”店家勸道,“難道是相國大人不肯相認?”
張儀又喘一會兒,將這日遭遇細細講了。
店家聽完,非但不怪,反倒呵呵樂道:“這是好事,張子氣從何來?”
“此等慢待,還是好事?”張儀猶自氣鼓鼓的。
店家依舊嘻嘻笑道:“張子有所不知,相國大人是這邯鄲城里最忙之人,可說是百事纏身,日理萬機。在下聽說,相國大人連吃飯也不得安閑,一餐三吐哺呢!張子屢去不見,并不是新鮮事。再說,相國大人既已接下張子名帖,又約張子會見的時辰,已是破例了的,別人求都求不上,張子卻在這里生大氣,為的哪般?”
張儀細細一想,店家說的也還在理,輕嘆一聲,搖頭道:“唉,店家有所不知,若是換個位置,是此人來投在下,莫說是韓國使臣,縱使君上召見,在下也要拖他半日!”復嘆一聲,“唉,也罷,不說這個了。且待明日會他,看他如何說話?”
翌日晨時,張儀早早起床,洗梳已畢,在廳中悶坐一會兒,靈機一動,尋到店家,要他弄一套破衣爛衫來。
店家納悶,抱拳問道:“請問張子,破爛到什么程度方為合宜?”
張儀略想一下:“街頭乞丐的穿著即可。”
店家不知何意,使小二去尋。小二出門,剛巧遇到一個乞丐,不由分說,扭他過來,將他身上的衣衫強行脫了,扔給他一套新衣。不料乞丐死活不依,光著膀子,又哭又鬧地討要爛衣。
張儀走出來,接過爛衣一看,樂了,笑對乞丐道:“我說丐頭兒,你不要鬧騰。這身行頭,在下只是借用,天黑之前還你。至于今日三餐,爺管你吃飽!”叫小二拿過幾只饅頭,丟予乞丐。
乞丐聽說只是借用,也就寬下心來,甚不情愿地穿上新衣,蹲在墻角啃那饅頭。
張儀拿上破衣回到房舍,脫下新裝,將爛衣三兩下套上,對準銅鏡左右扭動,上下察看一番,正自陶醉,香女從內室走出,見狀大驚:“夫君,你……這是干啥?”
“你來得正好!”張儀呵呵笑道,“看看大小,合身不?”
香女急道:“夫君,你不要鬧騰了。今日去見蘇相國,怎能穿得像個乞丐?”
張儀從鼻孔里哼出一聲:“在下此去,就是要臭他一臭!”對鏡又審一時,忽覺少頂帽子,尋思有頃,從衣架上拿過新冠,用力揉折,走到外面泥地上摔打幾下,再揉一陣,方才戴在頭上,對鏡自視,樂道,“嗯,這下齊了!”
香女苦勸不住,只好由他袖了報牌,走出院門。店家瞧見,亦是驚慌,又是一番苦勸,張儀死活不聽,顧自去了。
經過這番折騰,張儀趕至相府時,辰時已過,府前車水馬龍,甚是喧囂。趙國的達官顯貴,一個接一個,皆在門前候見。
張儀抖起精神,昂首走至門前。門人見是乞丐,立即將他喝住。張儀從袖中摸出報牌,“啪”的一聲甩在地上。門人撿起,細細一看,方才認出是昨日約定之人。因有報牌,眾門人也不好趕他,商議一番,打開一扇小門,揖道:“先生,請!”
張儀狠瞪他們一眼,本待罵他們幾句,見門前已聚一堆人,皆裘衣錦裳,掛金戴玉,睜著好奇的眼睛望著他,如看猴戲。張儀嘴巴張了幾張,強自忍住,從鼻孔里哼出一聲,瞧也不瞧眾人一眼,走向正門,昂首挺胸,大步跨入。
眾人震驚,無不目瞪口呆。眾門人一時怔了,待緩過神時,張儀已經大步走進院中。眾門人慌了,互望一眼,即有兩人飛身上去,攔住張儀,同時飛報家宰。
袁豹急趕過來,見到張儀,微微一揖:“在下袁豹見過先生。”
張儀視他衣著,知是家宰,亦回一揖:“在下張儀見過家宰。”略頓一下,“你家主公何在?”
袁豹斜他一眼,冷冷說道:“主公正在忙于國事,先生有何貴干?”
“何干?”張儀冷笑一聲,“在下是他故交,特來尋他,你去稟報一聲,讓他出來迎接!”
袁豹瞥他一眼,轉對門人沉聲喝問:“這位先生可有報牌?”
“有有有。”門人急忙遞過張儀甩在地上的報牌,雙手呈上。
袁豹看過,轉對張儀,揖道:“先生,看這報牌,確是主公所約,可主公約的是辰時,現在已是巳時,先生緣何來遲?”
“這——”張儀倒是無話可說。
“先生,”袁豹再次揖道,“主公剛從鹿苑回來,諸多國事亟待處置,張子若不介意,可隨在下暫至偏廳,稍歇一時,待主公忙過眼前這一陣兒,再會先生。”
張儀巴咂幾下嘴唇,卻也無奈,只好抱拳道:“就依家宰。”
袁豹引領張儀沿著長長的走廊,徑直走向一個院落。張儀的穿著一路上都是看點,眾人七嘴八舌,即使在園中打掃衛生的下等仆從,也在指點他交頭接耳,嘻嘻哈哈,評頭論足。直到此時,張儀方才追悔意氣失策,沉下面孔顧自走路。
二人走進院門,袁豹引他在偏廳里坐下。這兒有兩排長席,席前放著幾案,上面擺著茶水。幾個客人端坐于席,顯然是在等候相國召見。
袁豹頓住腳步,揖道:“先生,您先在這兒候著,今日客人多,在下就不陪了。”
張儀回過禮,在席上尋出空位坐下。幾位客人不識張儀,真還以為是個乞丐,本不想與他共席,卻因家宰親自陪他過來,吃不透底細,不敢出言,只是以袖掩鼻,向旁邊騰挪。張儀自也不拿正眼搭理他們,沉了臉,閉目端坐。
此地離主廳不遠,蘇秦正在廳里會見客人。雖不見蘇秦,但張儀耳朵尖,更在鬼谷里練過靜功,廳中的談話聲一絲不落,被他悉數收入耳中。蘇秦果然是在處理國事,一樁接一樁,甚是干練果斷。有人拜辭出來,袁豹就會站到門口,傳喚下一個。在張儀身邊候見的人,聽到傳喚,應聲喏,起身進去。這邊有人剛走,后面又有新來的,如此進進出出,不斷更換。
張儀候有兩個時辰,午時已至,睜眼一看,偏廳里已是無人,外面也未見新來的。傾耳細聽,蘇秦仍在與人說話,顯然是最后一個了。
沒過一刻,那人起身告退。張儀長吁一口氣,暗忖道:“唉,看來是誤解他了。時過境遷,不能以鬼谷時斷事。觀這半日,他也不易。”
這樣想著,張儀略覺好些。又候一時,仍然不見蘇秦召見,張儀心里有點著急,卻又忖思蘇秦許是累了,或要小歇一時,因而閉目再等。
剛候一時,外面又來聲音,報說秦國上大夫到訪。蘇秦傳召,袁豹即引樗里疾疾步走來。因主廳無客,樗里疾未入偏廳,直進主廳。張儀可以覺出,蘇秦起身迎他,相見禮畢,坐下敘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