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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奉陽君再次點頭,“此話在理。土偶如何作答?”
“土偶也笑一聲,沉聲應道,‘木兄此言差矣。縱使大水沖壞我身,我仍將是此地的一堆黃土。木兄卻是無本之木,大水一來,別無他途,唯有隨波逐流,茫然不知所終。況且世事無常,如果不是大水,而是一場烈焰,木兄處境,實在不堪設想啊!’”
聽到此處,奉陽君打個驚怔,恍然明白過來,抬眼望向申孫,申孫的嘴巴掀動幾下,竟無一語出口。
蘇秦看在眼里,拱手問道:“草民斗膽請問相國大人,木偶與土偶之言,孰長孰短?”
奉陽君沉思有頃:“蘇子意下如何?”
“蘇秦以為,土偶之言更合情理。無本之木,不能久長啊!”
奉陽君又是一陣思忖,拱手說道:“蘇子所言鬼事,甚是精妙,趙成開眼界了。趙成今日起得早了,甚覺困頓。蘇子若有閑暇,可于明日此時復來,趙成愿聽宏論。”
蘇秦起身拜道:“草民告退。”
申孫送走蘇秦后急急返回,見奉陽君仍然坐在那兒,似入冥思,遂哈腰垂首,立于一側。
奉陽君頭也不抬,似是自語,也似是在對他說:“‘無本之木,不能久長’,蘇秦此話,是喻本公無中樞之位,卻擁權自重,未來命運,就如這木偶呢!”
申孫急道:“狂生妄言,主公不可輕信!”
奉陽君斜他一眼:“你且說說,蘇子如何妄言?”
“主公本是先君骨血,德才兼具,深得人心,絕非無本之木。蘇秦在此危言聳聽,無非是想借此博取主公器重,謀求錦衣玉食而已。”
奉陽君又思一時,點頭道:“嗯,這話也還在理。不過,蘇秦眨眼之間竟能想出以鬼事求見,還能拿木偶、土偶之事暗喻本公,也算是個奇才。”
申孫眼珠兒一轉:“依小人觀之,蘇子言辭甚是犀利,主公若用此人,或會受他蠱惑,動搖心志,盡棄前功。”
奉陽君略顯遲疑:“只是,本公許他明日復來,原是想用他的。若不用他,就不會要他來了。眼下百事待舉,本公哪有閑心聽他瞎扯鬼事?”
“主公若是不愿聽他瞎扯,明日待他來時,小人自有打發。”
奉陽君沉思良久,搖頭道:“不妥。本公允諾見他,他又守約而來,本公若是不見,就是食言,這事兒張揚出去,讓外人如何看我?”
申孫眼珠兒又是一轉:“小人有一計,可使主公既不食言,又可不聽他的蠱惑。”
“你且說來。”
申孫湊前一步,附耳低語有頃,奉陽君面上漸現笑意,點頭道:“嗯,這倒好玩。明日之事,就依你所言。”
翌日午后,蘇秦如約前來,早有申孫候著,引他直入后花園的聽雨閣里。奉陽君依舊如昨日般坐在主位,蘇秦見過禮,于客位坐下,申孫坐于對面席位,侍女依例端上香茶。
蘇秦品一口香茶,放下茶具,抱拳直抒胸臆:“相國大人,昨日盡言鬼事,今日草民斗膽言人事,可否?”
奉陽君雙目微閉,面帶微笑,點頭道:“請講。”
蘇秦咳嗽一聲,侃侃言道:“相國在趙,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朝中大事皆由大人裁決,可謂是一呼百應,春風得意。不過——”話鋒一轉,目視奉陽君,打住不說了。
奉陽君的臉上依舊掛著方才的微笑:“請講。”
蘇秦再次咳嗽一聲:“蘇秦以為,月盈則虧,物極必反,此為萬物之理。相國大人雖然位極人臣,卻有大患在側。”再次打住話頭,目視奉陽君。
奉陽君雙目微閉,微笑依然:“請講。”
蘇秦略顯詫異,轉望申孫。
申孫微微一笑,緩緩說道:“有何大患,請蘇子明言。”
蘇秦收回目光,再次轉向奉陽君:“眼下趙之大患,不在中山,不在強魏,更不在戎狄,而在虎狼之秦。秦得河西,必謀河東。秦謀河東,必謀晉陽。晉陽若是有失,大人必危。”再度停下,觀察奉陽君。
奉陽君竟是絲毫兒未為所動,依舊面帶微笑,兩眼微閉。
蘇秦甚是惶惑,回視申孫,申孫臉上依舊掛著微笑,反問他道:“請問蘇子,晉陽即使有失,如何又能危及主公?”
蘇秦哂笑道:“依家老見識,不會連這個也看不出來吧!”
申孫面現尷尬,干笑一聲,抱拳道:“在下愚笨,還望蘇子明言。”
“眼下君上不理朝政,趙國大事盡決于相國大人。相國無視秦人野心,不僅將大軍屯于代郡,更將精兵兩萬調離晉陽。相國此番調動,必為秦人所知。秦人若于此時乘虛而入,晉陽或將不保。趙國臣民視晉陽為立國根脈,晉陽若是有失,國人必會怪罪相國大人。舉國怪罪大人,若是再無君上袒護,大人何能安枕?”
蘇秦一席話,申孫聽得冷汗直出,抬頭急望奉陽君,見他仍與方才一樣,方長吁出一口長氣,輕聲問道:“敢問蘇子,可有應策?”
蘇秦卻不睬他,依舊望著奉陽君:“依眼下趙之國力,西不足以抗秦,東不足以御齊。因而,蘇秦以為,趙之上策,不在圖謀中山,而在合縱,首合燕國,次合韓、魏。三晉若合,西可圖秦,東可御齊,南可抵楚。有此大勢,趙可高枕無憂。相國大人若能成此大功,將君上推入合縱主盟之位,上可保趙室萬世基業,下可保黎民安居樂業,中可化解君臣猜疑,近可自身無虞,遠可流芳百世……”
蘇秦侃侃而談,講得動容,奉陽君卻如一根木頭般毫無觸動,依舊是雙目微閉,面呈微笑,表情木訥地望著蘇秦。
蘇秦雖覺奇怪,但仍說道:“如果相國大人有此愿心,蘇秦不才,愿助大人成此大功。”言訖,目光不無期待地直射奉陽君。
候有一時,大出蘇秦意料的是,奉陽君口中吐出的依舊是不痛不癢的兩個字:“請講。”
蘇秦眉頭大皺,甚是狐疑,拱手道:“相國保重,蘇秦告辭。”徑自起身。
奉陽君卻是無動于衷,依然端坐于地,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申孫急了,伸手觸下奉陽君的衣袖,奉陽君打個驚愣,急急睜眼,見蘇秦作勢欲走,拱手揖道:“蘇子所言,如雷貫耳,趙成受教了。”
蘇秦還過一揖:“謝相國香茶。”
奉陽君卻是答非所問:“請講!”
蘇秦一下子蒙了,眼睛轉向申孫。
申孫做出送客的動作,拱手笑道:“蘇子實意要走,我家主公就不留客了。”
蘇秦退出,轉身離去,申孫略怔一下,急追上來,一直送至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