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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賓站起身子:“爺爺保重,賓兒走了!”
孫機(jī)也站起來,依依不舍:“賓兒,去吧,爺爺在楚丘守望你們!”
孫賓驚道:“爺爺,您——您要去楚丘?”
“是的。”孫機(jī)道,“這幾日來,你都看到了。大巫祝如此治瘟,疫區(qū)百姓只怕是雪上加霜。有爺爺這把老胡子在那兒飄上一飄,他們心里會有一絲安慰。”
孫賓朝孫機(jī)跪下,緩緩說道:“爺爺,可——可您這還病著呢!”
孫機(jī)不無慈愛地?fù)崦话褜O賓:“去吧,爺爺這把老骨頭,硬朗著呢!”
孫賓又拜幾拜,泣道:“爺爺,您——您多保重!”轉(zhuǎn)身告退,返回廳中,將披掛穿了,到馬廄牽出戰(zhàn)馬,徑朝西門馳去。
石碾子村,家家戶戶的門窗都被兵士們由外面釘死,幾處房舍已經(jīng)燃火,遠(yuǎn)遠(yuǎn)望去,濃煙滾滾。
三名軍卒手拿火把,走到一家被釘死的院落旁邊,推開院門正欲進(jìn)去,聽到屋子里隱隱傳出哭泣聲。為首軍卒側(cè)耳細(xì)聽一會兒,扭頭說道:“是老頭子在哭呢,看來,今天走的是他老伴!”
另一軍卒接道:“這老頭子也怪,昨日兒子死,只聽到老伴哭,卻沒聽到他哭;今兒老伴死,他卻哭了。由此看來,老伴要比兒子重要!”
第三名軍卒哂道:“你懂個屁!沒聽說過‘大音希聲’嗎?人若過分傷心了,反倒會哭不出來!兒子走時不哭,老伴走時哭,這恰恰證實,兒子比老伴重要!”
為首軍卒橫他們一眼:“這是爭執(zhí)的地方嗎?前面還有十幾家呢,要是耽擱久了,小心瘟神把你們也擱下來!聽說沒,就這幾日,光咱這個百人隊就擱倒十幾個!你們難道也想——”擱住不說,退出柴扉,朝旁邊一家院落走去。
兩名軍卒打個驚愣,再也不敢說話,悄然無聲地跟在身后。三人推開柴扉,走進(jìn)院里。為首軍卒大聲朝屋子里喊道:“喂,有人嗎?”
沒有應(yīng)聲。
為首軍卒又喊幾聲,聽到仍無反應(yīng),轉(zhuǎn)對兩個軍卒道:“這一家沒了,燒吧!”
兩名軍卒二話不說,跑到院中柴垛,抱來柴草,分別堆放于大門、前后窗子及屋椽下面,拿火把點(diǎn)上。不一會兒,濃煙四起,整座房子熊熊燃燒起來。
村南,一輛馬車緩緩爬上高坡,在坡頂停下。坐在車前駕位的家宰扭頭說道:“主公,石碾子村到了,聽說瘟病就是從此地散播出去的!”
孫機(jī)緩緩跳下馬車,站在坡頂,望著村中正在冒出的股股濃煙,兩道濃眉擰到一起。有頃,孫機(jī)長嘆一聲:“唉,生靈涂炭哪!”
家宰擦把淚水,轉(zhuǎn)對孫機(jī)道:“主公,上車走吧,前面就到楚丘了!”
孫機(jī)沒有接話,邁開大步竟朝村里走去。家宰急道:“主公?”
孫機(jī)頓住步子,回頭說道:“你先在此處候著,我去村里看看!”
家宰急道:“主公,要看就在這兒看好了。待會兒見到栗守丞,您就啥都知道了!”
“不打緊的,我去去就來!”孫機(jī)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下坡去。
村中,方才的三名軍卒又燒兩處院落,開始走向那戶曾有婦人呼救的院子。為首軍卒照例推開柴扉,站在院中大聲喊道:“喂,屋里還有人嗎?”
沒有聲音。
為首軍卒遲疑一下,趨至門口,連敲幾敲:“喂,屋中還有人嗎?”
仍是沒有聲音。
為首軍卒退回院中,呶下嘴道:“抱柴去吧!”
另外兩名軍卒到柴房抱柴,分別堆放妥當(dāng)。就要點(diǎn)火時,窗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響動,接著,一只小手從封死的窗子漏洞里伸出。
小手微微晃動幾下,傳出一個女孩子幾近嘶啞的哀求:“叔叔——叔叔——”
幾個軍卒皆吃一驚,面面相覷。
女孩子的聲音越來越低:“水——叔叔,水——水——”
一名軍卒望一眼為首軍卒:“還燒嗎?”
為首軍卒瞪他一眼:“燒燒燒,燒個屁,人還活著呢!快走,趕明兒再來!”
幾個軍卒轉(zhuǎn)過身子,正欲離開,卻見門口赫然站著孫機(jī),一時呆了。孫機(jī)看到了那只仍在絕望晃動的小手,顧不上責(zé)怪他們,三步并作兩步走窗前,取過身上水囊,遞給小姑娘。
然而,由于窗口封得太牢,漏洞過小,水囊塞不進(jìn)去。孫機(jī)一急,用力將釘著的一根木條扳斷,弄出一個大洞。
小姑娘顫抖的小手接過水囊,擰開,先喝一小口,沙著嗓子道:“謝——謝爺爺!”
“孩子,”孫機(jī)泣淚道,“就你一人嗎?”
小姑娘啞著嗓子,泣不成聲:“還有娘和弟弟。爺爺,救救我們吧,救救我娘,救救我弟弟,爺爺,我們幾天沒吃東西,水也喝光了……”
孫機(jī)聲音顫抖了:“孩子,爺爺馬上救你們出來!”轉(zhuǎn)過身子,沖幾個軍卒大聲嚷道,“這孩子好端端的,為何關(guān)她進(jìn)去?”
眾軍卒互望一眼,為首軍卒欺上一步,兩眼盯住孫機(jī):“還沒問你呢,你倒反過來訓(xùn)起人來!告訴你吧,大巫祝有令,凡私拆官封者,一律治以死罪!念你年過花甲,也還出于好心,軍爺暫不與你計較,也不問你是何人,來自何處了。老先生,少管閑事,快快走路吧!”
孫機(jī)非但不動,反而指著門上的封條:“拆掉!”
為首軍卒一愣,上下左右打量孫機(jī),眼睛一橫:“嗨,你個怪老頭,軍爺有意放你一條生路,你卻不走!這叫什么?這叫不識相!弟兄們,拿下他,關(guān)他柴房里去!”
兩名軍卒齊圍上來,左右拿住孫機(jī),眼見就要扭入柴房,院外傳來車馬聲,家宰急步走入,朝眾軍卒朗聲喝道:“住手!”
三名軍卒面面相覷,正待問話,家宰喝道:“還不放開相國大人!”
三人一下子愣了。
為首軍卒怔道:“相國大人?什么相國大人?”
家宰斥道:“還能有什么相國大人?他就是孫相國,你們這群瞎眼狼!”
孫機(jī)大名無人不曉,三名軍卒一下子傻了,盡皆叩拜于地,為首軍卒語不成句:“小——小人冒——冒犯相國大人,請相國大人治——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