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頃刻間,幾人走進里屋炕上,七手八腳地死死扭住蘇秦,將新婿的服飾強行套上,架起他走到堂間。
麻姑高叫:“一拜天地!”
伴娘上前扶住新婦,這邊幾人扭住蘇秦,總算對天地拜了三拜。
麻姑又叫:“二拜列祖列宗!”
蘇秦又被按住,拜了堂上早已擺好了的列祖牌位,接著拜了高堂,也就是父母雙親。
麻姑朗聲再唱:“夫妻對拜!”
新夫人轉(zhuǎn)過身來,面對蘇秦,深鞠一躬。蘇秦卻是硬著腰桿死不鞠躬,被人強按下去。
看到木已成舟,麻姑郎聲唱道:“新婿、新婦入洞房!”
蘇秦呆在那里,臉色烏青,酒精早讓肝火驅(qū)走了。
鑼鼓聲再度響起。
已是大了肚子的蘇厲妻子攙起新婦,扶入洞房。就在此時,不知是誰叫道:“快看哪,新夫人是個跛腳!”
眾人皆吃一驚,抬眼望去,果見新夫人一跛一跛,盡皆哄笑起來。
人群中不知是誰笑道:“嘿,還甭說,他們二人,真是匹配哩!”
有人接道:“對對對,結(jié)巴配跛腳,天作之合呀!”
眾人又是一番哄笑。
蘇虎耳根發(fā)熱,怔有半日,方才愣過神來,恨恨地剜了麻姑一眼,轉(zhuǎn)向僵在那兒的蘇秦,大聲吼道:“愣個什么?快進洞房!”
幾個小伙子扭住蘇秦,正欲將他強行送入洞房,蘇秦陡然來了無窮力氣,兩臂猛甩一下,掙脫出來,一個轉(zhuǎn)身,兩只大眼怒視蘇虎,似要噴出烈焰。
眾人見狀,無不驚愕。蘇虎也是一怔,不過,馬上也就轉(zhuǎn)換過角色,逼視蘇秦道:“你小子,敢這樣瞪我?”話音落處,一步一步逼近蘇秦,欲將他逼入洞房。
蘇秦本能地后退,目光卻是絲毫不讓。蘇秦此前雖不聽話,卻從未如此頂撞,何況又是在這涉及蘇家面皮的重大場合下。想到近些日來蘇秦的所作所為,眼下又如此不顧體面,蘇虎一時氣得昏了,竟也忘了是蘇秦的大喜日子,順手抄起頂門棍子,高高揚在空中。
蘇秦竟是毫不閃避。蘇虎顫了兩手,朝前猛地一沖,劈肩打下。眼見蘇虎動了真的,站在蘇秦身邊的大哥蘇厲猛地扯過蘇秦胳膊,將他一把拉開。蘇虎一棍打空,身體失去平衡,一個踉蹌,額頭剛巧撞在堂案角上,頃刻倒地,鮮血流淌。
看熱鬧的見鬧出人命來了,哪里還敢哄笑,齊圍上去搶救,堂中一片混亂。
蘇秦也是傻了,釘在那兒好一陣子,見蘇虎總算悠悠醒來,眾人也不再顧及他,靈機一動,悄悄挪出屋子,趁亂溜出院子。
蘇秦一路小跑,趕到渡口,天色已是黑定。蘇秦尋不到船,當(dāng)即脫去衣服,跳入伊水,泅過河,徑奔洛陽而去。
蘇秦走進王城時,已是人定。蘇秦趕到貴人居,來到張儀租住的小院,敲門半日,毫無回應(yīng)。蘇秦急了,“賢弟、小順兒”等連喊數(shù)聲,亦無應(yīng)答。
直到此時,蘇秦方才留意院門,見上面竟然掛著一把冷冷的銅鎖。蘇秦甚覺納悶兒,急尋店家,又敲半日房門。許是由于天氣太熱,店家尚未完全睡去,聞聲開門,見是蘇秦,趕忙揖禮:“是蘇士子,這么晚了,你還不歇息?”
蘇秦還過一揖:“請問掌——掌柜,張——張士子何——何處去了?”
“張士子收到家信,說是母親病危,連夜走了!”
蘇秦心中一驚,暗自思忖:“看來,那日先生所言,真還靈驗。我這大喜已是確實。賢弟母親病危,若依先生預(yù)言,只怕兇多吉少!不行,既與賢弟義結(jié)金蘭,賢弟之母,亦為我母,我當(dāng)前去看望才是!”
想至此處,蘇秦抱拳問道:“請——請問掌——掌柜,張——張士子家——家——家居何——何處?”
“聽小順兒說起過,在河西少梁,具體何處,在下也是不知!”
蘇秦也早知曉張儀家住河西,見他也不知具體何處,揖道:“謝——謝掌——掌柜了!”
店家順口問道:“這么晚了,蘇士子何處安歇?”
蘇秦面呈難色:“這——”
店家二話沒說,從袖中摸出一把銅鑰匙遞與蘇秦:“這是張士子還回的鑰匙,你先睡下,及至天明,你再還回來就是!”
蘇秦接過鑰匙,抱拳謝過,前往西廂房,在自己原來的炕上睡了。
翌日晨起,蘇秦還過鑰匙,見囊中剩有十幾枚銅幣,想起是張儀給的,遂到街上買了些干糧和幾雙草鞋,準(zhǔn)備前往河西,一則探望張儀,二則徹底離開軒里。這個家,他實在待不下去了。
蘇秦掮上干糧,正欲上路,陡然想起琴師。前一陣子,學(xué)宮解散,琴師得閑,給他不少指點,還手把手地教他彈琴。他這一去,不定何時才能回來,理應(yīng)向他道別才是。這樣想著,蘇秦就又頓住步子,轉(zhuǎn)身朝太學(xué)方向走去。
正走之間,迎面“得得”馳來一輛軺車。這是一條窄街,蘇秦趕忙避至道旁,側(cè)身讓車。不想軺車馳至,竟是戛然而止。蘇秦正自奇怪,車上有人叫道:“蘇士子——”
蘇秦大驚,扭頭看去,喊話之人竟是琴師。蘇秦又驚又喜,趕忙迎上,深深一揖:“晚——晚生蘇——蘇秦見——見過先——先生!”
琴師緩緩走下軺車,還了一禮,模樣甚是哀傷:“老朽見過士子!”
見琴師兩眼紅腫,蘇秦甚是詫異:“請問先——先生,何——何事傷——傷——傷悲?”
琴師見問,再次抹淚,搖頭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哪!”
蘇秦一怔,急急問道:“何——何人欺——欺負(fù)先——先生?”
“非欺老朽,欺大周天子也!”
蘇秦愈加驚訝:“何人欺——欺——欺負(fù)大——大周天——天子?”
“唉,”琴師長嘆一聲,“前番秦、魏聘親,逼迫雪公主遠(yuǎn)嫁燕邦。此番秦人興兵洛水,再次相逼,強聘雨公主。娘娘原本有病,經(jīng)不住這些傷悲,昨夜駕崩。雨公主不堪相逼,出宮而逃,迄今生死未明——”
琴師一番話,蘇秦直聽得心驚肉跳,張口結(jié)舌,好半日,方才回過神來:“娘——娘娘駕——駕崩?雨——雨公主出——出走?”
“痛哉,痛哉!”琴師連連搖頭,“堂堂大周,竟遭蠻夷之邦苦苦相逼,國破家亡,妻子離散,天理何在?天理何——在——”悵然出涕,泣不成聲。
蘇秦終于明白,洛水岸邊扎下的秦人軍帳,原為逼聘雨公主而來!想到雪公主遠(yuǎn)嫁燕邦,雨公主今又逃婚而去,看來,這個天下,即使天子公主,也無半分自由。聯(lián)想自己也為逃婚出走,蘇秦同病相憐,由不得一番傷悲,陪琴師落下好多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