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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幾步,張儀似乎想起一事,頓住腳步,略怔一怔,爆出一聲長笑。
蘇秦驚奇:“賢——賢弟為——為何發——發笑?”
張儀又笑一陣,方才止住,朗聲說道:“蘇兄,你還記得看相的白眉老頭嗎?什么‘遠觀萬里鵬程,近判旦夕禍福’,今日算是看明白了,這些江湖術士,凈是胡扯!”
“賢——賢弟何——何出此——此言?”
張儀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他說一月之內,蘇兄將逢人生大喜,張儀則有人生至悲。屈指算來,今日已滿三旬,足額一月,蘇兄喜在哪兒?張儀我又悲在何處?”
蘇秦點頭應道:“賢——賢弟所言甚——甚是,想我蘇——蘇秦這——這——這般光景,混——混——混口飽——飽飯已是不——不易,哪——哪里還——還——還能貴——貴——貴至卿——卿——”
“相”字還沒有說完,蘇秦已是一個趔趄歪在地上,幾次欲站起來,皆不能夠。張儀伸手拉他,自己竟也倒在地上。二人干脆在大街上仰天躺下,頭對頭,排成一字形,占去了大半個街道。
張儀兩手比劃道:“不瞞蘇兄,只待明日,儀弟定要尋到那個老白眉,看他有何話說?要是他說得好聽,求在下幾句,在下或可放他一馬。要是他說得不好,看我不把他的招幡扯下來,踩在地上!”
就在此時,前面不遠處,蘇代與兩個年輕人一路走來。
一人道:“我說蘇代,城里到處是人,都找半天了,哪兒尋去?”
蘇代嘆道:“唉,尋不到也得尋!”
另一人笑道:“嗨,真要尋不到才叫好玩呢,這邊新夫人空守炕頭,那邊新婿在外逍遙!不是吹的,在咱軒里,還真是黃花閨女進洞房,頭一遭哩!”
蘇代啐他道:“遭你個頭!阿大在家里大辦喜事,興師動眾,我們若是尋不到二哥,叫阿大咋個收場?”
說話間,一人遠遠望到路上并排躺著兩人,失聲驚叫:“看,前面有兩個醉鬼!”
另一人揉揉眼睛:“蘇代快看,左邊那個像是你二哥呢!”
蘇代定睛一看,喜道:“是二哥!快!”
三人急奔過來。蘇代扳起蘇秦,搖晃他道:“二哥,二哥,你醒醒!”
蘇秦揉了揉眼:“誰——誰在叫——我?”
“是我,蘇代,阿大讓你回去!”
“什——什么阿——阿大,我——我——我不——不回去!”
張儀聽得清楚,一骨碌爬起,坐在地上:“請問仁兄,你是何人?為何拉扯蘇兄?”
蘇代抱拳應道:“在下蘇代,蘇秦是我二哥。家父想見二哥一面,在下特來請他回去!”
蘇秦接道:“賢——賢弟,甭——甭理他,咱——咱們快——快走,我——我要學——學藝——要跟賢——賢弟共——共謀大——大——大富大——大貴!”
張儀踉蹌站起,朝蘇代打一揖道:“蘇兄弟,請問令尊為何要見蘇兄?”
蘇代回過一禮,稍作遲疑,緩緩說道:“家父說,他要死了,他想再看二哥一眼!”
張儀大怔,趕忙揖道:“既如此說,蘇兄就交與你了,張儀就此別過!”
此時,蘇秦已如一攤爛泥,呼呼大睡起來。蘇代讓同伴招來一輛騾車,三人將蘇秦抬到車上,別過張儀,揚長而去。
望著騾車漸漸遠去,張儀也轉過身來,踉踉蹌蹌地走回貴人居。眼見行至小院,張儀酒勁再次上來,打了個趔趄,急忙扶墻而行,心中依然念著明日之事,自語道:“人生至悲,莫過于喪父。蘇兄之父若死,當是大喪。今日恰滿三十日,若是蘇兄遭遇大喪,老頭子所言也不為虛!”
行有幾步,張儀住腳,又是一番自語:“就算老頭子預言應驗,也不過應驗一半,且這一半還是顛倒著的。蘇兄所遇,當是人生至悲,何來大喜?”再爆長笑,扶墻又是一番深思,再次自語,“嗯,若以此說,當是喜喪顛倒。蘇兄遭遇大悲,我當應驗大喜才是!天已迎黑,我的大喜,又在何處?看來,那個白眉老頭純屬瞎蒙!哈哈哈哈,他的那個小招幡兒,明日是扯定了!”
小順兒聽到笑聲,急急走出,一見他就急急叫道:“少爺,您——您可算回來了!”
張儀劈頭罵道:“你小子死哪兒去了?快,扶——扶我回去!”
小順兒攙住張儀:“少爺,張伯捎來急信,小人四處尋您,不知您哪里去了?”
聽到家中果來急信,張儀的酒勁一下子醒去一半,望著小順兒兩眼發直:“張伯急信?信——信在哪兒?”
小順兒忙從袖中摸出一片竹簡,遞與張儀。張儀接過,口中依舊自語:“難道——真——真有喜信兒?”
張儀心中犯疑,因醉勁兒太大,手指不聽使喚,試了幾次都抓不住竹簡。小順兒看得著急,一把將竹簡奪過,湊到張儀眼前。剛讀兩句,張儀神色立變,又讀幾行,張儀忽地慘叫一聲“娘啊——”昏倒于地,人事不醒。
小順兒大驚,將信匆匆看過,二話沒說,急急套了車馬,見過客棧掌柜,將房錢仔細算過,又去街頭買了許多干糧,將張儀扛到車中,策動車馬,急投河西而去。
日近后晌,宮正手拿一只錦盒,匆匆走進靖安宮,叩拜已畢,雙手呈上錦盒:“娘娘,您要的物什,老奴尋了半日,總算尋到了!”
“哦,”王后依舊躺在榻上,微微欠了欠身子,手指妝臺,“放那兒吧!”
宮正起身,走到妝臺前,尋思有頃,拉開一只抽屜,將錦盒放進去,轉對王后:“娘娘,老奴放在左邊抽屜里了!”
王后點點頭,吩咐眾宮人道:“你們都出去吧,本宮累了,甚想歇息一會兒!”
眾宮人紛紛退出,宮正走在最后,順手帶上宮門。
見眾人全都出去了,王后這才忽身坐起,從袖中摸出鬼谷子的錦囊,取出絲帛,久久凝視上面的字跡。有頃,王后放下絲帛,眼眶里盈起淚珠,眼前漸漸模糊起來。
呆有一陣,王后下榻走到幾前,咬破手指,在硯中滴入鮮血,以筆蘸之,在絲帛上又寫幾行,仔細端詳一陣,將其小心折起,放入錦囊,拿針線縫好,走回榻上躺下,朝外輕喊:“來人!”
一直候在門外的宮正聽到喊聲,急走進來:“娘娘有何吩咐?”
王后淡淡一笑:“這些日子本宮生病,也讓你受累了。”
“都是老奴不好,未能侍奉好娘娘,讓娘娘受了這么多苦。”
王后緩緩說道:“是本宮身體不好,怎能怪你呢?不過,本宮眼下感覺好多了,甚想睡個長覺,你可守在宮外,無論何人,莫使他們進宮打擾!”
宮正見王后心平氣靜,氣色確實見好,根本沒有多想,點頭應道:“娘娘放心,老奴只在門外候著,寸步不離!”
王后從枕下摸出錦囊:“晚些時候,萬一陛下來了,你就說,本宮在睡覺,不過,這只錦囊,你可轉呈陛下,就說是本宮給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