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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將進帳,公孫衍宣過詔書,命令新任大荔關(guān)守將開關(guān)迎接秦兵,許秦兵駐扎在大荔關(guān)與臨晉關(guān)之間的長城外側(cè)待命,候旨由臨晉關(guān)東渡黃河。
宣過詔書,公孫衍單獨留下呂甲和張猛,輕嘆一聲,緩緩說道:“兩位將軍久駐河西,自也深知秦人。如果不出在下所料,秦人必行假道滅虢之計,其意不在東征,只在吞我河西!”
呂甲從鼻孔里哼出一聲:“將軍何出此言?”
公孫衍知他不服,只好點明:“呂將軍,秦軍真要東征,根本毋須北渡洛水,完全可由洛水南側(cè),經(jīng)由陰晉東出函谷,走崤函故道,因為那條通路距大梁最近。可秦人定要北渡洛水,經(jīng)由臨晉關(guān)東渡黃河,其意如何解釋?”
呂甲、張猛均是深懂軍事之人,一點即破,因而互望一眼,誰也不再說話。
公孫衍再掃二人一眼:“呂將軍,陛下頒下這道詔書,洛水防線就算不說了。下面一道,就是長城,望將軍加強防范,時刻留心秦人的一舉一動!”
呂甲漫不經(jīng)心地“嗯”出一聲:“公孫將軍若是沒有其他吩咐,末將告退了!”不待公孫衍發(fā)話,已是自行起身,大步走出府門。
張猛驚異,正欲張口喊住呂甲,公孫衍擺了擺手,輕嘆一聲:“讓他去吧,戰(zhàn)也好,不戰(zhàn)也好,這道長城也指望不上了!”
張猛的目光不無猶疑地落在公孫衍臉上,許久方道:“公孫將軍,在下只問一句,將軍真的認為秦人此來,一定是謀我河西的?”
公孫衍苦笑一聲:“張將軍,信與不信,你看著好了!不過,在下只想告訴你一句,即使河西盡失,臨晉關(guān)、陰晉兩地,斷不可失!陰晉若失,秦人即可斷我函谷通道;臨晉關(guān)若失,秦人即可斷我黃河渡口,切斷河西、河?xùn)|。在下深知將軍,之所以撥出一萬武卒予你,就是看重將軍,希望將軍能夠堅守兩城,為龍將軍收復(fù)河西留下立足之地,萬望將軍切切在意,不然,你我就是千古罪人!”
張猛沉思有頃:“可——如此下來,少梁只有五千守軍,將軍您——”
公孫衍輕嘆一聲:“唉,白相國將河西托予龍將軍,龍將軍又轉(zhuǎn)托在下,河西若失,在下縱使活著,有何顏面復(fù)見將軍?有何顏面再祭白相國在天之靈?”
張猛聽聞此話,心里發(fā)酸,叩拜于地,聲音哽咽:“將軍放心,只要末將一口氣在,就有陰晉、臨晉關(guān)在!至于將軍,輕生念頭斷不可有!我觀將軍是社稷大才,大魏朝廷,缺的不是末將,而是將軍,萬望將軍以社稷為重,保全自身!”
“將軍請起!”公孫衍甚是感動,扶起張猛,緩緩說道,“有將軍此話,公孫衍心中略有安慰!將軍也請放心,少梁城高池深,糧多民眾,況且還有五千守卒,公孫鞅欲殺在下,也沒那么容易!”
張猛緊握公孫衍之手:“將軍保重,末將告退!”
張猛拜別公孫衍,與兩個護衛(wèi)策馬出城,徑往臨晉關(guān)馳去。馳有一程,張猛想起一事,勒轉(zhuǎn)馬頭,轉(zhuǎn)馳東北方向。三人快馬加鞭,走沒多時,來到一個小鎮(zhèn)。
此鎮(zhèn)名喚張邑,位于少梁東北,距少梁約三十里,有近百人家。魏文侯時,吳起屬下參將張歡因軍功受封于此。張歡之后,其子張耀不諳武藝,卻善經(jīng)營,先后二十年間,置下百余井田產(chǎn),成為少梁大戶之一。張耀辭世,家業(yè)傳予兒子張豹。張豹偏又承繼先祖的稟賦,天生喜愛舞槍弄棒,十八歲時,與結(jié)義兄弟張猛一起應(yīng)征入伍,成為大魏武卒。十八年前,獻公征伐河西,張猛是百夫長,張豹是左軍參軍。秦魏大戰(zhàn),張豹殉國,張夫人悲慟欲絕,結(jié)好繩套,正欲隨張豹而去,偏巧年僅五歲的愛子張儀口中喊娘,沖進門來。看到兒子,張夫人這才打消殉夫之念,一心一意照料張儀成人。張家本為富戶,又得張猛照顧,日子過得也還愜意,可謂是豐衣足食。眼見大戰(zhàn)將至,張猛陡然想起張家,趕去提個醒兒。
張猛三騎馳至張邑,在張家院門外停下。張猛讓兩個護衛(wèi)守在門外,自己急走進去。聽到馬蹄聲響,老家宰張伯匆匆迎出,見是張猛,跪地叩道:“老奴叩見張將軍!”
張猛上前一步,輕輕扶起:“張伯,快快請起!”
張猛拉起張伯,眼珠兒四下一掄:“夫人呢?”
“晨起就到少梁去了,說是為儀兒請個先生!”
張猛驚道:“怎么又請先生?上次那個呢?”
張伯連連搖頭,長嘆一聲:“唉,這個儀兒,哪有先生教得了他?不瞞將軍,這三年來,夫人少說也為他換過七八個先生,竟然沒有一個呆過足月的!儀兒無人管教,簡直是無法無天,莫說是打架斗毆,縱使上房子揭瓦之事,他也干得出來。夫人食不甘味,寢不安枕。這不,聽說安邑有位先生新來少梁,學(xué)問甚是了得,夫人為示恭敬,天剛放亮躬身去請了!張將軍在客堂稍坐片刻,夫人想必快要回來了!”
張猛心中有事,哪里肯坐,當下抱拳說道:“在下還有緊事,馬上就走。有個口信,特托張伯捎予夫人!”
“將軍請講!”
“秦人就要攻打河西了!”
張伯大驚:“這——陛下不是剛與秦人結(jié)盟嗎?”
“那是秦人玩的障眼之計。張伯,難道您還不知秦人嗎?”
張伯點了點頭:“不瞞將軍,聽說與秦人結(jié)盟,河西無人不高興。可老朽心里卻不踏實,一直在犯嘀咕,聽將軍此說,算是亮堂了。請問將軍,秦人何時打過來?”
“哪一日吃不準,近則三日五日,遠也不過十天半月。您可轉(zhuǎn)告夫人,要夫人務(wù)必有個防備!”張猛說完,轉(zhuǎn)身告退。
張伯目送一程,返身回到院里,靠著一棵老樹坐下,悶頭思索這一重大變故。苦思有頃,張伯尚未尋出理路,聽到外面車馬聲漸近,知是張夫人回來了。張伯趕忙喊出幾個仆役,在門口列隊迎候。
張伯他們剛剛站穩(wěn),張夫人的車馬已到門口。早有仆人放好踏腳板,張夫人首先下車,而后轉(zhuǎn)身,畢恭畢敬地朝車中揖出一個大禮,微笑道:“先生,寒舍已到,請!”
車上隨后跳下一個中年先生。先生站穩(wěn)步子,朝張夫人回揖一禮:“夫人,請!”
張夫人與先生共同步入院門,徑至堂中坐下。張夫人指著張伯對先生道:“這是張伯,家中大小事情,皆由張伯料理。先生有何要求,盡管吩咐張伯!”
先生看一眼張伯,深揖一禮:“在下見過家老,今后諸事,還望家老多多關(guān)照!”
張伯回揖道:“老奴隨時侍候先生!”
張夫人掃視一圈,轉(zhuǎn)對張伯:“儀兒呢?”
“吃過早飯,儀兒與兩個小廝出門去了,這陣兒想是也該回來的。”
張夫人眉頭微皺,搖頭道:“指望他回來,日頭得從西方出來。張伯,你馬上去尋,就說我有急事,要他即刻回來!”
張伯答應(yīng)一聲,走出門去。
見張伯急出院子,張夫人長出一氣,轉(zhuǎn)對先生,苦笑道:“先生莫要見笑,他阿大走得早,留下我們孤兒寡母。本指望這孩子有點出息,誰想總也收不住他的野性,一天到晚總是惹事,讓人擔驚受怕。不瞞先生,前面民婦不知請過多少先生了,沒有一個降得住他。先生您要多下些力氣,只要能讓孩子有個進取,民婦愿付雙份薪酬!”
先生忙道:“令公子的事,在下早聽說了。夫人放心,在安邑之時,無論誰家孩子多么調(diào)皮,在下只要出面,他們必是服服帖帖。要是降不住他,在下斷不敢來!”
張夫人趕忙揖禮:“真能這樣,先生于儀兒就有再生之恩,民婦另有厚報!”
張伯出門,未走幾步,就見一個小廝氣喘呼呼地急奔回來。張伯喝住他:“小順兒,少爺呢?”
小順兒頓下步子,喘著粗氣道:“回——回家老的話,麻——麻煩來了!”
“是何麻煩,快說!”
“少爺與我等在西邊的林子里正在玩兒,有人領(lǐng)著十幾人尋來,點名要找少爺。小人瞧見勢頭不對,悄悄脫身,回來搬救兵了!”
張伯眼珠兒一轉(zhuǎn):“你們在林里玩什么來著?”
小順兒遲疑一下:“沒——沒玩什么。一棵樹上有個大馬蜂窩,少爺琢磨幾天,今兒本想摘它下來。還沒摘呢,那些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