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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聽到腳步聲,陳軫滿臉堆笑地迎出院門,深深一揖:“魏國上卿陳軫恭迎巨子大駕!”
隨巢子拱手還禮:“齊人隨巢子見過上卿!”
“巨子請!”
“上卿請!”
陳軫堅持讓隨巢子走在前面,讓進客席坐下。一名宮女走出,在各人幾前擺好香茶。
陳軫端起一杯:“巨子,請用茶!”
隨巢子亦端起來,小啜一口:“謝上卿香茗!”
陳軫拱手道:“陛下聽聞巨子前來,特別安排在此召見,請巨子稍候!朱司徒與晚生有俗務在身,不便久陪,也望巨子見諒!”站起身子,以眼示意朱威。
朱威未聽明白,見話被他說死,遲疑一下,只好跟著站起,向隨巢子揖禮辭別。
隨巢子起身還禮:“上卿、司徒不必客氣!”
兩人離開后,廳中只有隨巢子和沏茶的宮女。茶過三泡,仍然不見魏惠侯露面。廳中靜寂異常,計時的滴漏聲清晰可聞。隨巢子心里有事,眉頭略皺,抬頭問道:“請問姑娘,老朽還要等候多久?”
宮女怯怯說道:“回稟丈人,奴婢不知!”
“煩請姑娘稟報一聲,就說隨巢子在此候駕多時了!”
“奴婢只管茶水伺候貴客,不敢僭越!”
隨巢子略略一想,再不說話,兩眼微閉,坐在那兒運氣息神。茶水又過兩泡,奴婢仍不換茶,喝起來已無半分滋味。
隨巢子正自著急,忽見毗人從屏風后面轉出,朝隨巢子深揖一禮:“巨子久等了!”
隨巢子起身還禮:“隨巢子見過內宰!”
毗人不無抱歉地說:“陛下有旨,巨子是天下宗師,不可待以常禮。為示恭敬,陛下正在后宮沐浴薰香,特使在下轉稟巨子,務請巨子稍候片刻!”
聽到沐浴薰香,隨巢子倒是怔了:“這——”
毗人趕忙解釋:“巨子不必著忙,陛下特別敬重您老,聽聞您來,定要沐浴薰香才肯相見!沐浴很快,想必這陣兒已經完畢,只是薰香尚需少許時辰。巨子在此守候想必枯燥,在下這就請您欣賞一曲雅樂!”不及隨巢子應聲,當即擊掌。早已候在屏風之后的眾樂手立時轉出,樂聲響起。
不遠處的涼亭下面,魏惠侯仍舊坐在涼亭下面,與陳軫又開一局。棋枰上星星點點,已布有十余枚棋子。
惠侯的心思顯然不在棋枰上。他斜靠在一張由精竹做成的搖椅上,閉目欣賞從書房里隱約飄來的雅樂,身下的搖椅隨節拍前后晃動。一名宮娥手持羽扇站于身后,有節奏地扇風。陳軫盤腿坐在對面,也是兩眼緊閉,兩手按在棋枰上,微微起伏,似在打節拍。
魏惠侯聽了一小會兒,緩緩睜開眼睛,斜睨陳軫一眼:“聽說老夫子甚有耐心,愛卿此計未必打發得走他!”
“陛下放心,”陳軫抬起頭來,微微一笑,“微臣均已安排妥了,此曲是《陽春白雪》,他或能忍受;下一曲即是《下里巴人》,老夫子若是能夠聽完,才算真有耐心。不瞞陛下,微臣特別吩咐樂手,變換花樣,將那曲子連奏三遍。這且不說,微臣又使毗人安排巴女,皆著大紅大紫,為他跳一曲巴地怪舞,保管他眼花繚亂。依老夫子眼下心境,縱有十分耐心,也必去九分!”
魏惠侯長出一氣,坐直身子,輕輕點頭:“嗯,如此安排,倒是不錯。老夫子是明白人,應該知道進退!”眼光落在棋局上,“愛卿,該你了吧?”
陳軫忙看一下棋局:“陛下,是該您了!”
“哦?”魏惠侯細審棋局,緩緩地拈起一枚棋子。
御書房里,一曲奏畢,毗人見隨巢子依然微閉兩眼,緩緩說道:“聽聞巨子精通音律,還請賜教!”
隨巢子輕嘆一聲:“唉,音韻甚美,只是所奏非時而已!”
毗人忙問:“哦,所奏為何非時,在下愿聞巨子教誨?”
隨巢子一語雙關:“宮外赤日炎炎,宮內卻是《陽春白雪》,怎能應時呢?”
毗人聽他點出曲名,言語慈悲,思忖有頃,點頭嘆道:“巨子高論,在下敬服!若是此曲不合時節,就換一曲合時的!”說罷,再次擊掌,音樂換成《下里巴人》,節律明顯加快,不時伴有鐘鼓聲。緊隨這種粗俗樂聲的是十名巴女,披頭散發,文身粉面,衣著怪異,半裸半掩,依序旋進廳中,和樂翩翩起舞。
隨巢子發出一聲長嘆,再次閉上雙眼,擰緊濃眉。音樂越響越狂,巴女越舞越勁,隨巢子的眉頭越擰越緊。
三曲舞畢,音樂戛然而止,巴女造型亮相。毗人眼望隨巢子,輕聲問道:“請問巨子,此曲可否應時?”
隨巢子微微睜開眼睛,緩緩說道:“此曲雖然應時,卻是不祥!”
毗人略略一驚:“愿聞教誨!”
隨巢子的聲音里充滿悲涼:“宮外生靈涂炭,民不聊生;宮內絲竹雜響,巴女舒袖。怎能呈祥呢?”
隨巢子聞聲知樂,見舞識人,不僅具有大智慧,又能處處連通天下大愛,識出受人捉弄,亦無絲毫責怪。毗人深為所動,肅然起敬,正襟端坐,抱拳揖道:“巨子不愧是天下宗師,在下受教了!”
隨巢子抱拳還禮,緩緩問道:“請問內宰,君上之香也該薰好了吧?”
毗人面呈難色:“這——巨子再請稍候片刻,我們欣賞一曲北地胡舞如何?”
隨巢子凝視毗人,許久,長嘆一聲:“唉,為人君者當光明正大,大可不必煞費苦心,行此小兒之戲。敬請內宰轉呈你家陛下,隨巢子告辭了!”
毗人擺手,眾巴女、樂手退下。
隨巢子緩緩起身,朝毗人深揖一禮,轉身走向院門。毗人還過一禮,陪送幾步,不無同情地說:“巨子實意要走,在下只好恭送了!”
走出院門,隨巢子頓住步子,回頭凝視毗人,意味深長地說:“隨巢子煩請內宰轉呈君上,魏國大禍不日即至,隨巢子此來,實為此事!”
毗人大是驚駭,疾走幾步,轉到隨巢子前面,笑臉攔住:“巨子留步!想必陛下薰香已畢了!”
隨巢子苦笑一聲,輕輕搖頭,邁步又走,毗人再次攔道:“巨子不遠千里而來,無論如何,總該面見陛下才是!請巨子稍待片刻,在下這就迎接陛下!”
隨巢子看到毗人語氣誠懇,頓住腳步。毗人一個轉身,疾步隱入屏風后面。不消一刻,一陣腳步聲急,魏惠侯從屏風后面匆匆轉出,只幾步就已跨入院中,長揖至地:“有勞大師久等,魏罃失禮了!”
隨巢子亦還一揖:“齊人隨巢子見過君上!”
魏惠侯再次揖道:“魏罃欣聞巨子光臨,備感榮幸。為聆聽尊誨,魏罃沐浴薰香,洗耳以待!巨子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