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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只老手搭在一起,捏成一團。
白圭依舊顫著聲音:“君上昏昧,妄自稱王,大魏百年基業,眼看毀于一旦!老朽無能,愧對先君哪!”
“老相國,”龍賈泣道,“您已經盡力了!魏有今天,是天意。魏沒了明天,也是天意!天意難違啊!”
“唉,”白圭嘆道,“大魏的今天來之不易,老朽我——合——合不上眼哪!”
龍賈也是一聲長嘆,勾下頭去,淚水流出。
白圭略頓一頓,緩緩說道:“自吳起奪占河西以來,已有一個甲子,為這七百里土地,秦、魏屢起戰端,河西處處可見尸骨。龍將軍,你鎮守河西多年,應該知道這些。老秦人恩怨分明,有仇必報。河西血仇,他們不會輕易忘記啊!”
“相國所言,龍賈深有感觸。這些年來,龍賈外修長城,內儲糧草,處處設防,謹小慎微,無時不在提防秦人!”
白圭點了點頭:“你做這些,老朽全都看見了。可這是昨天和今天,明天呢?”
龍賈的眉頭漸漸皺起,緊握白圭之手:“老相國——”
白圭目視龍賈:“老朽將行,有一事欲托將軍!”
龍賈趕忙跪下:“龍賈恭聽!”
“公孫鞅所謀,必在河西!如果老朽眼睛不瞎的話,不出一年,河西必有大戰。老朽托付予你的,就是河西的七百里江山!”
龍賈哽咽道:“龍賈記下了!”
“龍將軍,老朽知道,這一托難為你了。老朽世代商賈,聚有一點家當。家老?”
跪在一邊的老家宰應道:“老奴在!”
“庫中還有多少金子?”
“回稟主公,修鴻溝先后用去八千,固河堤用去三千,前年大旱,救濟災民用去一千五百,庫中尚存七千三百金!”
白圭沉思有頃,顫聲說道:“都給龍將軍吧,河西防務,離不開這些黃白之物啊!”
“老奴遵命!”
公孫衍、朱威一齊跪于榻前,熱淚奔涌:“主公——”
白圭的眼睛轉向朱威,緩緩說道:“朱司徒,大溝定于下月既望放水,老朽答應親去開閘,看來,此事得勞煩司徒走一趟了!”
朱威泣道:“下官——遵命——”
白圭劇烈咳嗽起來,公孫衍急忙過去,輕輕捶背。白圭大口喘氣,過一會兒,感覺稍好一些,再度轉向龍賈:“龍將軍,賢才乃立國之本。魏國能敵公孫鞅的,眼下只有公孫衍了。老朽屢次舉薦,君上,唉——魏先失吳起,后失公孫鞅,不能再失公孫衍!就讓公孫衍到你那兒去吧,河西防務,用得上!”
“龍賈記下了!”
白圭的目光慢慢地轉向公孫衍:“公孫衍——”
公孫衍哽咽道:“主公!”
白圭的眼睛望向墻壁。公孫衍順眼望去,見墻上掛著一柄寶劍,急取下來,放在榻上。白圭手撫寶劍,顫聲說道:“公孫衍啊,這就是春秋時吳王夫差賜給伍子胥的屬鏤劍,子胥也是用它刎頸而去的。回想子胥一生,嘔心瀝血,為吳立下汗馬功勞,不想換來的竟是此劍。老朽一生自比子胥,每視此劍,多有感懷。老朽本欲留它在急切時刻效仿子胥,今日看來,用它不上了。如此寶劍,子胥先生尚未帶走,老朽自然不敢獨享。老朽將行,就把它送予你吧!”
公孫衍雙手接過寶劍,泣拜:“主公——”
白圭再次劇烈咳嗽,公孫衍輕輕捶背。咳嗽稍住,白圭的眼睛四下搜索,似在尋覓。家宰知道是在尋找白虎,趕忙走到門外,見護院候在那里,劈頭問道:“少爺呢?”
護院叩道:“少爺死也不肯回來,小人上去拉他,他說要把小人當賭注押上!”
老家宰急得跺腳,指著他的面孔責道:“你——你個沒用的東西!快,多帶幾個人去,捆他回來!”
“小人遵命!”護院挑了幾個臣仆,快馬卷入大街,揚起一溜塵土。
老家宰返回房間,白圭問道:“混小子回來了嗎?”
老家宰跪下:“回老爺,少爺跟人習武去了,老奴早已派人去叫,這——這就回來!”
白圭的眼睛直視老家宰:“說實話吧,人在哪兒?”
老家宰又是一陣哽咽:“老爺——”
“說吧!”
老家宰泣不成聲:“在——在元亨樓里賭錢!”
白圭的眼睛閉上,兩滴老淚滾出。有頃,白圭慢慢地睜開眼睛,對老家宰道:“叫——叫綺漪來!”
老家宰出去,不一會兒,引領綺漪進來。綺漪年方十六,本是趙國大夫鐘楚的女兒。鐘楚因當廷斥罵趙國權相奉陽君,不久之后即以叛國罪遭到抄斬。鐘楚并無兒子,只有女兒綺漪,當時年僅兩歲。鐘楚可能預知自己大難臨頭,事前使奶娘抱了綺漪悄悄出走。
奶娘依照鐘楚囑托,帶綺漪歷盡千辛萬苦,終于趕到魏國,投奔白圭。奶娘不久病死,在此世上,綺漪除去白圭父子之外,再無親人。綺漪雖比白虎小六歲,卻是一起長大,二人青梅竹馬,誰也離不開誰。眼見綺漪漸漸出落成一代美女,白圭看在眼里,喜在心頭,于去年綺漪及笄之后,為他們辦了婚事。
綺漪進門,跪在榻前,將頭埋在白圭身上,啜泣不已。白圭伸出遍布皺紋的老手,輕輕撫摸她的頭發:“孩子,不想白虎渾成這樣,老朽害你受苦了!”
綺漪泣道:“是漪兒自找的。漪兒生是白家的人,死是白家的鬼,無論他成什么樣子,漪兒也是無怨無悔!”
白圭看了看她:“聽說你有了身孕,要是生個小子,就叫白起,讓他從頭做起,從自己做起吧!”
綺漪含淚點了點頭。
白圭又是咳嗽幾聲,眼睛轉向公孫衍:“犬子不肖,皆是老朽嬌縱之過。公孫衍啊,這個混小子就托予你了。答應我,帶他到河西去,讓他死——死在戰場上,不要死在賭——賭——”
白圭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公孫衍趕忙敲背,已是不及,白圭被一口濃痰堵住氣道,抽搐一下,頭歪向一邊。
眾人齊放悲聲:“主公——”
相府內外,頓時悲悲切切,哭聲一片。正在此時,護院領著幾個仆役七手八腳地扭著白虎,推進院中。白虎一邊掙脫,一邊跺腳大罵:“放開我,你們這群混蛋,放開我——看我宰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