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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士緩了口氣:“小人探到,魏侯明日午時起兵,欲拿大良造祭——祭旗!”
眾人皆驚,紛紛拔劍出鞘,嚷著要去劫獄。樗里疾沉思有頃,將手伸進(jìn)袖中,慢慢摸出公孫鞅留給他的錦囊,徐徐打開,掃過一眼,臉色漸漸和緩,轉(zhuǎn)對軍尉道:“備車!”
樗里疾等人換過服飾,乘一輛駟馬大車徑朝安邑最熱鬧的東街馳去。在東街的最好地段新起了一幢兩層高的豪華酒樓,這一天適逢開業(yè),安邑城里無人不知。
樗里疾的馬車趕到時,酒樓前面已是人來車往,安邑城里的富貴人家?guī)缀跞紒砹耍R場上沒有一個閑樁。一身富家公子打扮的樗里疾跳下車子,徑直走到酒樓前面。
樗里疾并沒有立刻就走進(jìn)去,而是站在不遠(yuǎn)處,仔細(xì)打量著大門。門楣上赫然寫著“元亨樓”三字,每字皆有人頭大小,金光閃閃,打眼一看,就知道是用純銅打制而成的。
門口鑼鼓喧天,酒樓大掌柜林容親率五六個伙計笑容可掬地站在門口,不住地向前來賀喜的貴賓鞠躬致謝。每進(jìn)來一人,就有唱喏的迎上去,接過請柬,高聲喝唱諸如“梁少爺光臨”、“吳少爺光臨”等語,然后有人驗收禮物,注冊登記,另外有人安置客人,整個酒樓一片門庭若市之景。
樗里疾看了一小會兒,心中有了譜,眼見客人來得也差不多了,這才朝兩個打扮成仆從模樣的軍士使個眼色,昂首走向大門。二人會意,抬上禮箱跟在身后。
林掌柜雖沒見過樗里疾,但看到他的架勢甚大,手中又無請柬,一時吃不準(zhǔn)來人是誰,急迎上去,深深一揖:“在下林容,多謝閣下光臨捧場!”
樗里疾還過一揖:“在下木雨虧,途徑貴地,聽聞貴館開張大吉,特來道賀!”
林掌柜伸手禮讓道:“木先生,請!”
后面有人記上木雨虧三字,驗禮的人接過禮箱,稍一打開,急又合上,望著林掌柜兩眼發(fā)直。林掌柜愣了一下,緩步走向禮箱,伸手打開箱蓋。
在元亨樓二樓的一套密室門口,上大夫陳軫的家宰戚光悄悄掀開掛在門上的竹簾,朝樓下審視片刻,緩緩地轉(zhuǎn)過身子,走進(jìn)一間雅室。
雅室甚大,里面布置得極盡奢華。一張黑漆條幾后面,陳軫雙目微閉,端坐于席。戚光站有一會兒,小聲稟道:“稟報主公,該來的都來了,是否讓他們開席!”
陳軫紋絲不動,只從嘴角里蹦出一句:“再等一等!”
戚光略一思忖,輕聲說道:“要么,小人這就安排下去,讓客人們先玩起來。這些人中多數(shù)都是玩家,見了骰子,什么酒菜都不香的!”
陳軫微微睜眼,目光瞥向戚光:“慌個什么?說起骰子,我得提醒一句,在朝卿大夫不可從商,更不用說咱在這兒是開賭場,這是大魏律令,你可記牢?”
“回主公的話,大魏律令,小人條條銘刻于心!”戚光說著趨前一步,壓低聲音,“主公,到眼下為止,安邑城中無人不曉此樓是林掌柜所開,縱使小人,也從未輕易露面!”
“知道就好!”陳軫微微點頭,輕嘆一聲,“唉,你也都看見了,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貴,我這里把腦袋押上,為的還不是你們一幫閑人?”
戚光跪下叩道:“主公大恩,小人十輩子也難報答!”
“誰來指望你們報答?若是能在心里有個好歹,少惹點事兒,我就知足了!對了,聽說姓林的前陣子直喊錢緊,究竟是怎么個緊法?”
戚光遲疑一下,從袖中摸出一個賬冊:“這是整場事下來林掌柜記下的開支總賬,小人粗算一下,尚缺二百零三金!”
陳軫將賬冊推到一邊,眉頭微皺:“就這么屁大個地方,不是扔進(jìn)去三百金了嗎,怎能還缺這么多?”
戚光應(yīng)道:“不說這片房舍,單是里面的裝飾和一應(yīng)物什,全都是超一流的,莫說是在安邑,即使在列國,也難尋出第二家。主公,這可也是您的意旨!”
陳軫“哦”了一聲,閉上眼去。
“林掌柜還說,欠下的多是工錢和料錢,債主屢屢催逼,要主公盡快想個辦法!”
陳軫顯得不耐煩:“想辦法!想辦法!我又不會變金子出來,讓我怎么想?”
戚光的聲音更小了:“小人還有一事稟報——”
陳軫頭也不抬:“說吧!”
“小人聽說,白圭欲將相國之位讓予朱司徒!”
陳軫打個愣怔,眼睛大睜:“哦,你聽何人所說?”
“是司農(nóng)大人的二公子吳少爺說的。吳少爺與白家少爺關(guān)系甚好,想必不是空穴來風(fēng)!”
陳軫目光陡寒,閉眼思索有頃,陰陰一笑,對戚光道:“剛才聽你說這兒尚有一些虧缺,白家不是有錢嗎?區(qū)區(qū)兩百金,就讓這個白公子出吧!”
“白公子?”戚光將眼睛連眨幾眨,恍然悟道,“小人明白了!”
陳軫眼睛微微睜開:“你明白什么?”
戚光不無諂媚地說:“白公子生性好閑,喜歡刺激,咱這樓里除了刺激之外,就沒別的。聽主公之意,必是要小人設(shè)法將他拉到賭臺上,將他家的金子——”打住話頭,做出一個強奪的手勢。
陳軫微微閉上眼去,半晌睜開:“不忙,這是個慢活,只怕緩不濟急啊!”
戚光正要接腔,林掌柜急急上樓,輕聲叩門。戚光走出暗室,林掌柜在他耳邊私語一番,戚光倒吸一口涼氣,失聲叫道:“二百金?”
林掌柜點點頭。
戚光詫異地問:“這么厚的禮,他不會毫無所求吧?”
林掌柜再次附耳,戚光震驚:“什么?此人要見掌柜?你沒告訴他你是掌柜嗎?”
“小人說了,可他一口咬定小人不是,他還說,要是見不到真正的掌柜,他——他就把禮金原封帶走!”
戚光沉思有頃:“這樣吧,你叫他上來!”
林掌柜答應(yīng)一聲,小跑著下樓,不一會兒,林掌柜引領(lǐng)樗里疾走上樓來。戚光迎上去,打一揖道:“在下元亨樓老板戚光,不知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yuǎn)迎!”
樗里疾上下打量他一番,回一揖道:“在下聽聞貴館開業(yè),聊備薄禮前來賀喜,請戚先生轉(zhuǎn)呈你家掌柜,在下甚想見他一面!”
戚光暗吃一驚,神色微斂:“先生有何事,說予在下就行!”
樗里疾微微一笑:“在下不遠(yuǎn)千里來到寶地,只想求見你家掌柜一面,難道他連這個面子也不肯賞嗎?”
戚光思忖有頃,牙關(guān)一咬:“先生既然信不過在下,就請回去吧!林掌柜,送客!”
樗里疾也不答話,轉(zhuǎn)身即走。不料剛走幾步,簾后傳出一個聲音:“先生留步!”
樗里疾停步,一身便服的陳軫已從里屋走出。樗里疾深揖一禮:“在下見過上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