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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生間里,藍海星用肥皂反復洗著自己的手,連指甲縫都來回洗了好幾遍。
“藍醫師,主任讓你過去。”王小璐把腦袋伸進衛生間道。
“來了。”藍海星甩了下手上的水應聲道。
等她回到辦公室,見傅識果然在等她,他臉色略有些不好:“海星,院長讓你去一趟。”
“知道了。”藍海星說完就雙手插在口袋里朝樓上走去。
院長整天除了想著創收,基本上就是每天一杯茶,一張報紙,常年上眼皮粘著下眼皮,偶爾睜一次眼就必定有人要倒霉。而整間醫院里面,從來沒有上過他黑名單的大概只有兩個人——他的得意門生傅識與藍海星。
所以她不太明白為什么傅識的臉色會不好看,但是當著顧柔的面,她不愿意細問,只是在心里揣測,難道是朱景輝的案子又起了什么變化,還是朱家依然堅持要起訴她?
財大氣粗的朱家當初可是差點連醫院也一起告了的。
藍海星心里轉著各種念頭,推開了院長室那扇厚實的木門。
院長依然手捧著那只青花瓷茶杯,他對面坐著一位身材瘦小,戴著金絲眼鏡,滿頭銀發,很有學者風范的男子。
“這位是榕大的劉教授。”院長手指了指藍海星,“這就是我們院的藍醫師。”
“劉教授。”藍海星伸出手客氣地與對方握了握。
劉教授其實正是她在榕大讀書時的心理學教授,是個出了名愛才的教育工作者。
可是他給藍海星的打分始終在c+與c-之間上下小幅度搖擺,可見她實在不算是他的愛徒。再加上后面朱景輝的案子,她可以說是越權駁了這位官方第一心理學專家的面子。因此再見面,藍海星覺得這樣的緣分最好不要提了。
劉教授眼神頗為微妙地看了藍海星好幾秒,才將手里的文件袋遞過去:“我那邊有一樁案件想請藍醫師幫忙。警方需要一個懂心理學跟催眠的醫師,我們認為藍醫師你很合適。”
藍海星沒接袋子,先看了一眼院長。
院長動了動,手捧青花瓷杯,妥妥地啜了口茶。
“什么案子會需要我幫忙?”藍海星略微皺了下眉,老老實實地婉拒道,“我只是個業務不純熟的小大夫,對于協助警方辦案這種情形比較復雜、責任重大的事情……”
劉教授沒好氣地打斷她道:“那你為什么插手朱景輝那件案子?”
藍海星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上,她的手指細長,但不算纖巧,給人很有力的感覺:“這是因為當初我思想不成熟,為了這件案子我四年都沒有升職,我已經深刻反省過了。”
院長終于抬起了眼簾:“藍海星,朱景輝那件案子是半年前的。”
藍海星接著自如地說道:“這就是我四年不思進取的后果,我不想四年之后還在住院大夫這個位置上待著。而且我們院有不少心理醫師既懂心理學又懂催眠,比如三樓重病區的主治大夫——您的學生蘇至勤蘇大夫,我們主任傅識傅大夫,還有柳院長,他們每個都比我要厲害。”
劉教授的眉頭幾乎皺成了一個“川”字,他扭頭去看院長,可惜院長依然只是啜了口茶,他只得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因為這件案子是藍醫師熟悉的案子,就是那件寵物殺人案。”
“我以為那件案子沒有什么可疑之處了。”藍海星不禁略有些詫異。
劉教授意味深長地道:“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如果一個學心理學的人不謹慎,他會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誤入歧途。你對犯罪心理學既然這么感興趣,就更應該懂得謹慎。”
藍海星無奈,她對犯罪心理學根本不感興趣,她是個看精神病的大夫,現在由于醫院創收的需求,也客串一下心理醫師。
她會介入這些案件純粹是被她的青梅竹馬、現在當了警官的楚喬四給拖下水的,但這些她當然不方便跟劉教授說。
“這里面是寵物案中范力的資料,你還沒有認真看過吧,那就好好看看,今天晚上你會用得上。”劉教授再次把文件袋遞了過去。
沒有加班費的殺人案件藍海星可不想參與,她剛想開口拒絕,口袋里的手機就響了兩聲,她摸出來一看,是條微信。
四娘:海星,今晚我有樁十萬火急的案子要你幫忙,有空嗎?
又十萬火急,那么多十萬火急,他灶王爺轉世的?
藍海星心里長嘆了一聲,舔了下嘴唇,將手機塞回口袋:“上面有說要我幫什么忙嗎?”
“沒有,具體行動等你到了指定地方,會由警方詳細說給你聽。”劉教授將紙袋又遞了過去,“但你去之前一定要細讀資料。”
藍海星頓了頓問:“那么費用怎么算?”
“費用?”
“啊,我們院里的大夫加班一晚上是只有幾十塊,但如果按我們心理咨詢大樓那邊算就貴了,一個小時要八百塊。”藍海星態度誠實地道。
專心喝茶的院長總算有反應了,他抬眼打了個哈哈:“劉教授知道我們精神科的大夫清苦,不會虧待你的。再說了,榕大——不缺錢。”
劉教授深吸了一口氣:“我們心理實驗室專門為這個案子立了項目,到時會從項目經費里支付費用給醫院跟藍醫師的。”
“謝謝劉教授。”藍海星立刻接過紙袋,知趣地轉身走了。
離開院長辦公室,她才發現外面的雨停了。好似剛才那場大雨只是回光返照一般,天氣驟然就晴了,陽光立時便燦爛得讓人有些睜不開眼。
劉教授有所隱瞞,她從他不安的肢體語言中覺察到了這一點。能令一個心理學教授感到不安的是什么,她猜不出來,但肯定不會是什么好事,她不要錢那才虧了。
藍海星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再次見到了顧柔跟傅識。
他們正在跟心理咨詢部的秦主任交談。每次只要顧柔走進他們這棟大樓,不出十分鐘,秦主任也會出現在這里。
今天果然也來了。
秦主任雖然不及傅識年輕,但也算是個英俊的男人。年過不惑身材保養得像他這么好的男人也是不多的,尤其他很注重衣著,他那身筆挺的西服就比傅識身上的白大褂要光鮮多了。加之他長袖善舞,很能琢磨別人的心思,因此在院里人氣也很高。
顧柔面帶微笑,態度既不顯得客套,也不是非常親密。
傅識面色不好地開口說了句:“海星不是這樣的……”但隨即便收了聲,他顯然看見了正從樓梯上下來的藍海星。
“海星,去院長那兒了?”秦主任朝藍海星親熱地揮了揮手。
“啊,劉教授來了,院長讓幫著做個心理實驗。”藍海星將手插到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劉教授?榕大醫用心理系的系主任,警局的犯罪心理學專家?”秦主任立即如數家珍般地報出了劉教授的資歷。
“秦主任好記性。”藍海星嘆服,轉頭對顧柔與傅識微笑道,“能麻煩顧小姐跟主任借我兩樣東西嗎?”
“什么?”傅識略略皺了皺眉。
“主任的手機……”藍海星對著顧柔微笑,“還有顧小姐你包里的黑coco香水也借用一下。”
像顧柔這么精致的人,她怎么會允許自己在見傅識的時候不在最完美的狀態?她一定是補過妝,重新噴過香水才下的車。
傅識猶豫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了手機,顧柔也低頭從包里翻出了香水。
“幫我拿著傅主任的手機。”藍海星接過手機微笑著轉遞給秦主任。
這個榮幸秦主任當然卻之不恭,可是接下來的他就無法認同了,因為藍海星拿起顧柔的香水在他身上噴了噴。
秦主任臉上故作苦色:“藍醫師,這回去你可要給我寫個情況說明,要不然我這可進不了家門。”
站在走廊里的醫師護士們都笑了起來,藍海星微笑道:“那是自然。”
“還要走多遠?”秦主任拿著手機走到花園里轉頭喊道。
“再往前走一點。”藍海星悠悠地回了一句。
秦主任狀似無奈地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了花園的中央。
藍海星摸出了自己的手機,按了個“1”字,屏幕上跳出了傅識的手機號。
傅識那里有一個單屬于藍海星的特殊的來電鈴聲——《克羅地亞狂想曲》,那是藍海星自己輸入進去的。傅識一向是個不喜歡改變的人,相信這個鈴聲他大概也不會記得換掉。
藍海星按下了通話鍵。
黑coco香水,《克羅地亞狂想曲》,還有大黃。
隨著激越的鋼琴聲響起,從花園停車場的門衛室里躥出一條中型的黃色土狗。它張開嘴,徑直而迅猛地朝站在花園中心的秦主任撲去。雖然那只是一條中型大小的土狗,但也足夠把秦主任嚇得夠嗆。
一貫風度翩翩的秦主任慘叫著撒開腿拼命地在花園里來回奔跑,大黃追著他的屁股鍥而不舍地撲著,把所有人看得張口結舌。
郭大爺著急忙慌地從門衛室里大聲吆喝著跑出來,但完全不管用。
大黃一直追到秦主任手里拿著的那支手機里的曲子結束,才站立在那里吐著舌頭,很驚訝地看著一頭栽在花圃泥地里的秦主任。
藍海星從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根香腸扔給了大黃,耐心地對旁邊的顧柔悠悠地解釋:“這就是心理學上的巴甫洛夫實驗,只要給狗一定的條件刺激,它就能做出某種相對固定的反應。前一陣有人就是利用這個,讓狗咬斷了他房東的喉管。”
顧柔臉色煞白,她竭力想要保持鎮定,但緊緊抓住包的手暴露了她內心的恐懼。
想必,她也收到了自己的警告——藍海星心里想道。
“藍海星!”傅識鐵青著臉吼道。
助工們七手八腳地把秦主任從泥地里拉了起來。藍海星揚手喊道:“把我們主任的手機拿過來,謝謝。”
一名助工小跑著將手機送了過來,藍海星拿著手機翻到通信記錄欄里屬于自己的那條通信記錄,按了一下刪除,屏幕上提示是否確定。
藍海星看了下那條提示,然后按下了確認,再抬起頭看著傅識。
傅識從來情緒不外露,現在卻氣得手都在抖。
藍海星心想,以后不會了,因為以后他都能穩穩地握住自己想要的幸福。
她將手機放回了傅識的口袋里。
午休的鈴聲適時地響起。
藍海星轉身朝辦公室走去。路過王小璐的時候,她看見王小璐正瞪大了眼睛看她。
她笑了笑。每個剛進來的新人即使沒有機會重新認識一下傅識,但總能有機會重新認識一下藍海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