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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大眼瞪小眼彼此無聲地看了一會兒。
最后還是姜沉魚先自清醒,慌忙把手收回來,尷尬地藏到背后,咳嗽幾聲道:
“總之,我是特地來看你的,你……不許擺著一副門神臉給我看。”
薛采靜靜地看著她,眼瞳深黑,仿佛是毫無表情,又仿佛是因為有太多表情所以反而解讀不出來。
姜沉魚的心,忽然間就軟了,放柔聲音道:
“薛采,你一向明理,那么,今日我便來跟你說理。如果你能說服我,我就聽你的話,但如果我說服了你,你就得聽我的,乖乖給我重新回來上朝。你……同意嗎?”
薛采定定地看了她半天,將目光轉開。以姜沉魚對他的了解,知道他這樣就算是同意了。于是她深吸口氣,正色道:
“那么我先說。薛采,我不愿意稱帝,原因有三。第一,女子為帝,于國而言足禍。雖然現世已經有了一位女帝—程國的頤殊,但是,大家是怎么說她的、怎么看她的,我們都很清楚。我姜沉魚沒有這個勇氣,敢去挑戰數千年來的禮法傳統。”
薛采沒有任何反應。
姜沉魚又道:
“第二,如果我稱了皇帝,你讓新野以后用什么樣的身份繼承圖璧呢?我若為帝,江山必改,從此皇族姓姜不姓李,那么按照律法,除非有人半途奪權,否則下一位君王也會姓姜。我不能讓姜家走到這一地步,背負起篡權改國的罪名。就算我能一時用鐵腕控制時局,但百年后,史書會如何寫我?如何寫姜氏?又如何寫新野?這對他,實在是太殘忍了。薛采,這么多年來,因為繼位這一事由而被毀掉的孩子還不夠多嗎?昭尹如果沒有被送進宮,他不會性格扭曲,公子和曦禾也不用分離;頤非如果沒有早年亡母,就不會陰陽怪氣,瘋瘋癲癲;頤殊如果沒有被其父強暴,就不會陰險縱欲、寡情冷血;甚至……還有你。薛采,一個安定的童年對一個人來說有多么重要,你應該比其他人知道得更清楚。我們已經是無可挽回了,但是,我們起碼可以把幸福和快樂留給下一代,不是嗎?我不能這么自私,只想著自己啊,我要為新野考慮,我更要為天下百姓的安居樂業多多考慮。”
薛采的目光閃爍了幾下,好像有點兒被說動了。
姜沉魚將手中的經書,慢慢地放到了桌上:
“第三,薛采,你知道嗎?昭尹生前對我說,如果我真想為了新野好,就應該將他過繼過來,變成我的兒子,親自撫養。當然,那個時候情況不同,昭尹還活著,也許其他妃子也會有別的子嗣,所以,想要新野成為太子,皇位唯一的繼承人,耶么,由皇后來撫養是最名正言順的。現在的新野已經沒有這種后顧之憂了。但當時,我聽了昭尹的話后,心里很難受,耶天晚上,我就做了夢。我夢見很多宮女太監沖進嘉寧宮,強行抱走了新野,說是要交給皇后——也就是我撫養。姐姐當時倒在了地上,哭著往前爬,想要回她的孩子,但是沒有用。然后,她就瘋了,關在柵欄之內,披頭散發,滿瞼血淚地喊:
‘把孩子還給我,把孩子還給我……’我從那個夢里醒過來,渾身戰栗。”
薛采的唇動了幾下,然后抿得更緊。
“薛采,我醒來后就對自己說,那個柵欄里的人,是我姐姐,雖然沒有血緣關系卻有手足之親的姐姐,我不能讓她真的遭遇那種境地,我不能毀了她的一生。昭尹可以對姬嬰無情,頤殊可以逼死她的哥哥們,但我不行。如果我也那么做的話,那么我跟他們——那些我昕鄙夷的人,又有什么區別呢?昕以,昭尹死了,這個皇位,就是新野的,不能,也不允許有任何節外生枝。你能明白嗎?”
薛采默默地拿起經書,轉身將書插回到了書架上,然后,就保持著那個背對著地的姿勢,輕輕地、一停一停、異常艱難開口道:
“我……只是……想讓你嫁人而已……”
姜沉魚的眼睛頓時睜大了——不得不說,她想過了無數種可能,獨獨沒有想過,薛采執著的理由竟然是這個。
燈光照著薛采的脊背,也將他的影子重疊到了書架上,如此看上去,就像有兩個他一般。而他背對著姜沉魚,始終沒有回轉身,低聲道:
“昭尹死了,新野登基,你就是太后,注定要老死宮中,孤獨一生。但是,你才十七歲,未來的路還很長很長,雖然……姬嬰死了,但是,你會遇到其他的會珍惜你、對你好的人——只要你有那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