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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娜似乎絲毫不解氣,眼神中透著微微的兇惡,她用保養得體的食指指了指裴詩:“沒錯,我的創作才能不如你。如果你按著當初的步調走下去,也一定會變成世界級的音樂家。可是,一個左手都不能動的人,到底又有什么底氣和勇氣來面對我?裴詩,你腦子清醒一點,看看這舞臺——”
她往旁邊站了一些,伸手展示了身后金光四射的演奏臺:“這早已是我的天下了。而現在的你,不過是在嫉妒我而已。”
聽見“嫉妒”二字,裴詩忽然滯了一下。她掃了一眼舞臺,又重新看向夏娜:“夏小姐,你是因為什么喜歡小提琴呢?”
夏娜怔住,一時間答不上來。
“是因為柯澤,對么。”裴詩嘆了一聲,“你從小就喜歡他,也知道他的母親是小提琴家,喜歡有藝術氣質的女孩,所以才學了小提琴。”
夏娜緊鎖著眉頭:“那又如何?柯澤和小提琴我都有了,我為了什么而學小提琴,有那么重要么?重要的是結果!”
裴詩點點頭,耐心地聽她說完,又緩緩道:
“如果有一天,他或他的母親不在了,你還會繼續那么發奮地練習小提琴么?或者說,如果有一天,沒有人允許你站在這舞臺上表演,你還會繼續拉小提琴么?”
夏娜又一次啞然。
裴詩坦誠地看著她,眼神沒有一絲波瀾起伏,聲音也很平靜:
“我當然想在舞臺上表演。但是,舞臺、前途、名聲,和音樂本身相比,都很微不足道。現在我的手壞了,不能走上舞臺,這是個遺憾。但是,我會努力栽培新人,讓別人代替我繼續下去。我會不惜一切代價,讓自己永遠和音樂在一起。哪怕它嫌棄我,我也會死纏爛打和它在一起。而你,夏小姐,能拍著胸脯說出這樣的承諾么?”
夏娜震住很久,滿臉詫異,像是看見了一個從瘋人院逃出來的人一樣:
“你是不是手殘后神經也跟著失常了?音樂是死的啊,是沒有感情的啊。”
“是么。”裴詩笑了。
說了半天,她真是在對牛彈琴。
音樂是死的么?
它本身美麗,但確實沒有感情。是人將感情融入了音樂,才會讓它變得多姿多彩,快樂或傷感起來。
摸了摸小提琴,用指尖輕輕撥動著弦,那細細的弦像已與她心臟的血管連在了一起。一下一下清響,都會讓她覺得心臟疼痛又悸動起來。
她把那把名貴的琴重新遞給夏娜,看夏娜有些神經質地接過琴,靜默地離開了。
在失去左手的時候,她曾經不止一次想過要與小提琴告別。
可是,音樂啊,對你說“你好”只需要一秒,說“再見”卻需要一生。
我這一生,注定是離不開你的桎梏了。
哪怕這只手再也捉不住你飛翔的翅膀,我也要站在廣袤的平地上,抬頭仰望你萬丈的榮光。
*********
專家驗證,一個人的腦袋里有165億個腦細胞,每個細胞可以容納上百萬種信息,即便是計算機也無法與人腦相提并論。
森川光的腦袋完完全全印證了這一點。
他讀黑格爾和康德,也讀《莊子》和《源氏物語》;他知道勞狄斯的圣泉可以治療許多不治之癥,也會從英國1825年修建世界上第一條鐵路分析階級統治、新生產力和基督教義之間的沖突和聯系;他記得住千萬光年外無數行星的名字,也能解釋中文方言中某個土到掉渣的尾音是出自唐朝宮廷詩人的哪篇作品;他會從“史前西斯廷教堂”壁畫上的主題推測人類文明的起源,也能總結出路易十三在小提琴史上做出的貢獻;他信奉基督教,卻對喬答摩褠達多的“開悟”“解放”和“空”都有一番自己的見解……
每次跟森川光聊天,裴詩都會受到很大刺激——他明明只比自己大一歲半,怎么可以懂這么多東西?不過,當一個人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的時候,你會發現和他尋找共同的愛好簡直太容易了。
音樂會結束后,森川光讓司機送裴詩回家,裴詩放松了身子坐在他身邊,滿臉怡然:“今天的曲子都是十八九世紀的,也不知道最近有沒有什么演奏會有時代更久遠的曲子。”
森川光看著前方,濃黑的睫毛下的眼神十分溫和:“更早一些的,那是什么時候呢?”
裴詩想了想:“文藝復興時期的吧。”
“裕太,你查一下。”
坐在前排的裕太轉過頭來,一頭金毛璀璨得像個小太陽,他依然散發著能把西裝穿成日式流氓的氣息:“老大,我就是不懂音樂也知道那么老掉牙的東西在亞洲是沒市場的。”
“不是叫你光在亞洲找。”
裕太嘴角抽了抽,眼睛橫成兩條縫看向裴詩:“詩詩,你的趣味真是……”他無奈地轉過頭,打開mac air準備上網。
森川光微笑道:“小詩,你喜歡布艮第樂派彌撒曲么,會不會太宗教了?”
“喜歡是喜歡……”裴詩目瞪口呆地看著裕太在google map的歐洲區域上點來點去。
“杜費?(2)”
“還,還蠻喜歡的。”裴詩的眼睛還是盯著裕太的電腦屏幕,“不過,我只聽過他的《假使我的面色蒼白》……”
“杜費的曲子下個月在意大利的教堂里有演出,入場免費,進去送雞尾酒一杯。” 裕太瞇著眼讀出了佛羅倫薩教堂的名字。
森川光櫻花般的唇瓣微微張了一下,但短暫的停頓后他才輕聲問道:“小詩,下個月你有假期么,我們去意大利?”
裴詩差點和裕太一樣抽嘴角了。她剛想回話,警車的警報聲卻響了起來。
車里的人都愣了一下,裴詩趕緊拿出手機:“不好意思,這是鈴聲。”這個人的電話一定要上特殊鈴聲,不然不知道什么時候定時炸彈就爆了。
電話那一頭傳來男人飽滿而性感的嗓音,但說的內容卻是:“現在來公司,二十分鐘到。”
“好,要準備什么……”
裴詩話還沒說話,那一頭已只剩下了忙音。一想到接到這通電話的時間是星期天下午五點過,她就有一種把手機扔出去的沖動——這男人真的是受過高等教育的豪門公子么?怎么感覺比養豬文盲暴發戶還沒禮貌!
她輕輕吐了一口氣:“森川少爺,夏承司叫我現在去公司,我在這里下車就好。”
“沒事,我送你過去。”森川光往前探了一些,“送她到盛夏集團。”
“真對不起,看他這樣,年末我應該是不會有假期的了。”裴詩有些氣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