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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兩人并肩步上臺階。
霍奉卿應得云淡風輕:“那簡單,快刀斬亂麻就是。三個司衙一并徹查整頓,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大清洗一遍。田大人不必擔憂,我忙得過來。”
田嶺被他這話噎得腳下稍滯,但神色未變,沉默地進了主廳落座。
——
正如云知意之前的預判,此時田家各項布局尚未完備,所以田嶺才是目前原州官場上最怕旁生枝節的那個人。
田家當下處于“廣積糧、緩稱王”的階段,最需要的就是原州總體穩定,一面不動聲色禁錮總體民智,一面大力推動民生繁榮。
這就需要官員們按部就班,維持好各項事務的正常運轉。
只有如此,田嶺才方便騰出精力,繼續拉攏本地大族,進一步鞏固各方利益同盟,同時更加深入地推進“割裂百姓對朝廷的向心”的步驟。
所以,今日霍奉卿忽然露出大肆攪混水的苗頭,田嶺不可能視若無睹。
小吏奉茶后躬身退出,廳內便只剩二人隔桌相對。
院中秋蟬聲嘶力竭地鬧著,紛擾雜亂之音持續透過大敞的廳門傳了進來。
但廳中這一老一少都端得住場面,雙方在明面上并沒有流露半分急躁。
田嶺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以盞蓋輕撇杯中浮沫,笑音從容。“近來許多人都在背后嘀咕,說這幾年的原州官場上,可謂十處打鑼九處有你。細想想,你霍大人也算得上‘戰績頗豐’了。不過,奉卿,你可曾靜下心來想過一件事?”
霍奉卿輕抬眉梢,淡定配合:“請田大人賜教。”
“你瞧瞧,云知意大人上任才多久?撇開旁的小功小業不提,光是完成‘均田革新’這一樁大政,她從此便算扎扎實實站穩了腳跟。而你呢?”田嶺淺啜一口清茶,撩起眼皮笑覷他,“勞神費力拿走那么些個司衙,明里暗里得罪多少人?可最終有多少東西是真攥在你手里、記在你名下的,你自己可曾細算清楚?”
這一連串問句看似關懷,實際是用云知意來做對比,暗示霍奉卿在黨爭中沖鋒陷陣,卻沒有得到太多實際的好處,都為盛敬侑“做了嫁衣”。
雖是挑撥,道理上卻也或多或少切中要害。
霍奉卿自出仕起就沖在黨爭的最前線,從田嶺手中搶奪了多個司衙的實際管轄權,使之重歸州牧府掌握。
但管轄權回歸州牧府,并不代表州牧府就能順利調度。
就像如今的漕運司,雖歸了州牧府,卻還是有張立敏那樣的官員在陽奉陰違,暗中聽田嶺之命行事。
漕運司張立敏這樣的人不是個例,各司衙里都有類似的情況存在。
所以霍奉卿雖已手握好幾個重要司衙,但截止目前,若論實際的政績與建樹,他還不如晚一年上任的云知意底氣足。
“奉卿啊,你別忘了,州牧大人是朝廷派來的流官,任期一滿可就回京了。到時你獨木難支,又該如何立身自處?”
田嶺將話說得半含半露,但他知道,以霍奉卿的腦子,不至于轉不過這道彎。
待盛敬侑任期一滿,揮揮衣袖回京去,霍奉卿卻還得留在原州,獨自面對曾經得罪過的人,以及如今因為黨爭而造成的各種爛攤子。
個中利弊得失,一目了然。
霍奉卿迎上他耐人尋味的眼神,發自肺腑地笑露了齒:“多謝田大人提點。我也正是因為顧慮這個,今日才鬧這么一出啊。”
見他如此上道,田嶺暗暗松了一口氣,面上浮起欣慰之色。“你能想到為自身計長遠,倒也不是個一味莽撞的糊涂蛋。既都挑明,那咱們就不必再藏著掖著。你且直說,今日鬧這出,究竟所為何事?”
現階段的田嶺重在求穩,對他來說,不到萬不得已,不必和誰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即便霍奉卿在黨爭中站在他的對立面,只要這個年輕人有野心、有貪欲,那一切就還在他的掌握中。
適當讓渡些好處安撫住,待將來時機成熟再秋后算賬,這對田嶺來說是最簡單省力的對策。
既田嶺主動遞話來,霍奉卿便不和他客氣,一出聲就是獅子大開口。“均田革新的第一步已完成,接下來就是分地于民。分田這差事看似簡單,卻需辛苦奔波。云大人身份貴重,不宜如此勞碌,我愿代之。”
田嶺以指輕點桌面,笑著搖搖頭:“你小子,還真是個人物!”夠無恥的。
均田革新這件事,最難的就是第一步:要在不引發沖突與動蕩的前提下,將豪強大族的閑田收公。
之前已有好幾個州在這一環上遇阻,不愿交地的豪強大族聯手暗中滋事,甚至集結力量直接與官府頑抗,鬧得甚是血腥。
而原州這邊,因為有云知意舍得費心耗力與各家談判,懷柔與威壓并舉,有時甚至不惜動用云氏人脈、資源和他們達成各種利益置換,這才成功啃下最難的一塊骨頭。
她竭盡心力使原州平穩渡過了均田革新最兇險的階段,之后的分田于民,完全就是只賺名聲不擔風險的輕松美差了。
若是主責官員心夠黑、手段夠干凈,分田這件事不但能得民望,還有許多尋常人看不懂的油水可撈。
如今霍奉卿要在這事上分一杯羹,怎么看都算是無恥搶功。
面對田嶺沒說出口的嘲諷,霍奉卿倒是面不改色。
他鎮定地繼續道:“若有田大人您從中斡旋,想來云大人不會反對有人替她分擔這份辛勞。只要您首肯此事,我保證,漕運、鹽業、刑律三司衙風平浪靜。”
田嶺要的就是這個承諾。
若真讓霍奉卿大張旗鼓清洗這三司衙,不但會拔掉其間的大量田黨、推他自己的人補上,他還可能在徹查過程中揪住田家的許多尾巴。
不過田嶺沒有立即接話,只是端著茶盞睨向霍奉卿,靜候下文。
霍奉卿心領神會:“至于張立敏大人玩忽職守之事,按律對他和最終簽署那份記檔的言珝大人做出適當處罰,走個過場降職調任則罷。過些日子再官復原職,這事就翻篇了。如此交易,您看可還公道?”
田嶺緩慢捋著胡須,若有所思地垂眸斟酌起來。
言珝向來明哲保身,雖不與田嶺為敵,卻也不為他所用。況且言珝是州牧府的官,明面上論起來還算霍奉卿的人,田嶺哪在乎他會被如何處置?
但張立敏就不同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