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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知意心滿意足地笑開:“因為人……人心很奇怪。我只是在學著怎么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上輩子,藺老爺子開出“每年四百份,連續三年”的條件后,云知意立刻拋出“每年二百五十份,連續五年”的回應,老爺子卻懷疑她有詐,后來一直很防備她,她到死都沒想明白是為什么。
早前她隨沈競維在外奔走時,曾隱晦地請教過這事。沈競維當時一聽就笑了,直說“人性本賤”。
今日與藺老爺子這么一番機鋒來回,讓她更加深刻地領會到了那四字的真諦。
許多人在談判角力時,若心中預設了一條看似不容易達成共識的線,卻突然很順利地談妥,所得承諾甚至比自己的預想更豐厚點,那第一反應必定不是雀躍,更不是感激,而是懷疑。
反而是不停給對方施壓,在對方以為自己提出的條件過于苛刻,即將被打折扣丟回來時,再突然告訴對方,“我不但能滿足你的要求,還能多給點”,那就一錘定音,手到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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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談妥后,老爺子整個松弛下來,笑容重新順著皺紋爬了滿臉。
他端起茶盞時,隨口問了一句:“云大人說的那每年五十份鹽引,是誰家讓出來的?我承了人情,總該適當對人家表示感謝。”
這算同行間的相處之道,倒也不過分。云知意便答:“其實我也不確定算哪家讓出來的,反正是田大人親口承諾。”
老爺子哪會聽不懂竅門?原州每年一千份鹽引,田家實際占了過半數。既話是從田嶺口中說出來的,那毫無疑問就是田家讓出來的了。
不過,田嶺畢竟是原州眾所矚目的州丞大人,藺老爺子若想對田家投桃報李,總有諸多忌諱,不然一不小心就可能鬧成“公然行賄”。
于是老人家嘀咕:“行吧,往后我家多走井鹽,不碰沅城的海鹽就是。”
“沅城?”云知意平常并不關心原州各家的產業布局,聞言不禁有些新鮮,多嘴笑問一句,“田家的鹽業生意都做到那么遠去了?原州到沅城可隔著幾千里遠呢,田家就這么放心那邊坐鎮掌柜的人?”
老爺子神秘笑瞥她:“自然是放心的。”
云知意狐疑蹙眉。沅城有什么人,是田嶺和整個田家都放心的?
——
事實證明,藺家老爺子的聲望確實值得云知意費那么多功夫。
自從有了藺家站出來起頭響應“均田革新”,之后的事可謂一順百順。在田岳幫忙穿針引線下,各城豪強大族的家主陸續來到鄴城與云知意面談。
各家雖也向云知意提些條件,但沒有誰獅子大開口的。無非就是“賦稅上的短期優惠”、“漕運上的些許便利條件”、“幫忙安排幾個族中子弟進鄴城庠學”之類的小事,比藺家的鹽引好辦許多。
這天中午,顧子璇和云知意一道吃午飯時說起此事,便順嘴問道:“各家那些要求,你不會就一一照單全收了吧?”
云知意笑道:“都有條件的。我讓他們要幫著勸學,增加各地孩童進入官辦蒙學的人數。沈競維說過,對縣、鎮、村上的百姓來說,大族鄉紳的話也是很管用的,要善用這些人。”
這些人都不是官身,又不領州府俸祿,若是上輩子那個一板一眼的云知意,根本不會想起還能借這些人之力來辦事。
“你跟沈競維跑一年真沒白費,學到好多,”顧子璇擦擦嘴,有些羨慕地笑道,“你這條件提得倒是好。蒙學入學人數,這還真是個看著不起眼,實際卻棘手駭人的大問題。上次我一聽槐陵去年入學孩童才不足一百,下巴都險些脫臼。章老這些年不知心急成什么樣了。”
“可不就是么?要不他也怎么會為了爭取財政傾斜開蒙學,就讓陳琇和官醫署爭成那樣?”云知意唏噓地搖搖頭。
顧子璇笑嘻嘻站起來:“這么說來,你其實暗中又幫襯了陳琇一把。整個州府,你最給面子的還是章老。”
章老原本很器重陳琇,之前種種有心栽培的舉動,在州府也算人盡皆知。
自陳琇被田嶺打壓成勸學官趕出鄴城后,章老氣得至今對田嶺都沒好臉色。
云知意就事論事:“我幫她,是有一點點給章老面子的意思。但主要還是因為她是有能力也有心作為的人,放出去做勸學官當真可惜。”
兩人都吃好了,便一道出了飯堂,任意走走消食。
顧子璇攬住云知意的肩膀,看看四下近前無人,便在她耳畔小聲道:“對了,霍奉卿跟薛如懷說了一件事,讓他再轉告我倆,說當初在庠學時,田嶺曾安插了人監視過你和我。”
如今霍奉卿與云知意著實不太方便見面,許多話都會經過薛如懷、顧子璇兩道周轉。
云知意猛一扭頭,不可思議地看著顧子璇:“監視我倆?誰?”
“沒說是誰。只說霍奉卿已將那人拿捏住,一旦那人再作妖,他有十足把握讓對方不得翻身,所以舊事不提。但他提醒我們,如今還得多注意身邊的人,怕田嶺故技重施。”
顧子璇斜睨云知意,認真叮囑:“你近來時常將田岳帶在身邊辦事,可得格外留心啊。他再怎么不受愛重,那也是田嶺的兒子,天知道他盯著你時存的什么心。”
云知意點點頭:“我對田岳本也不是毫無戒心。當初我主動找田嶺借田岳來用,就是做個姿態給田嶺看。讓他知道我在均田革新里的一舉一動都沒打算瞞他,免得他因為疑心而給我下絆子。”
不過,她在公務上大體是照章而行,輕易不會出格亂來,就算田岳受命盯著她,她也沒什么大把柄。
兩人正說著話,田嶺的屬官之一左暉便來了。
“云大人安好。顧大人安好,”左暉執禮問安后,看向顧子璇,“顧大人,關于軍尉府‘整軍秋演’的事,田大人有些事還需與您磋商,請您稍后去他的辦事廳面談。”
“好,我才吃了飯,走幾步緩緩就去。”
得了顧子璇的答復,左暉便執辭禮,回去向田嶺復命了。
待左暉一走,顧子璇立刻收了面上笑容,咬牙冷哼:“那老賊對軍尉府‘整軍秋演’的事也開始指手畫腳,簡直其心可誅。”
因顧家坐鎮的軍尉府與州丞府是平級,顧子璇雖是州丞府的官,職責卻是負責軍尉府與州丞府的事務協調。
軍尉府為了盡量減少對普通百姓生活的影響,每年的大規模實兵演練都在秋收過后,直到冬季結束。
所以在每年夏末之前,顧子璇就要在軍尉府和州丞府之間來回傳話、斡旋。
要劃定實兵演練的范圍、演練時長,并安排演練選址涉及的當地官府,讓他們協助向百姓傳達消息,提前疏散或安撫民心,以免百姓因誤解而恐慌。
今年顧總兵打算重點演練山地作戰,初始選址里包含槐陵北山的幾個山頭,卻遭到了田嶺的強硬反對。
顧子璇近來為著這事,與田嶺談得都快口吐白沫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