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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的動作已經很輕,可是云知意在陌生處過夜時睡眠總是很淺,他才一起身,她就立刻驚醒了。
一股慣例的起床氣直沖腦門,云知意拉起薄被蒙住頭,卻像潑皮小兒般蹬腿亂踢。
“霍奉卿,你好煩啊!要走就走,為什么吵醒我?!”
宿醉加上殘困使她嗓音有些沙啞,中氣還不足,說話含含糊糊的,即便是發脾氣也是軟綿綿,奶聲奶氣。
霍奉卿還是第一次見她這副模樣,心都快化了。
他重新坐回去,隔著被子輕拍她,輕言細語像哄小孩兒:“抱歉。我不知多大的動靜會吵醒你,往后你多給機會讓我陪你睡,就不會再這樣了。”
“什么陪我睡?不要瞎占便宜。”云知意隔著被子踹他一腳。
力道不大,跟貓兒用爪上肉墊拍人差不多,霍奉卿甘之如飴,悶聲低笑。
“好了好了,我走了,你睡吧。”
“等等!”云知意倏地坐起,被子裹在肩上,只露出披頭散發的腦袋,“那個,就我倆那個什么……的事,昨晚說好再議的,你別忘了。過幾天我找機會到州牧府和你再談。”
睡了一覺還沒忘?!霍奉卿兇冷哼聲:“我沒答應你再議。不過,既你如此堅持,若你能立刻答對一個問題,那我就可以和你商量商量。”
只是商量,并沒有說一定會答應她的要求。
可惜半夢半醒的云知意沒察覺這話里的陷阱,眼看事情峰回路轉,當即喜不自勝:“你問你問。”
霍奉卿滿臉寫著不懷好意,薄唇輕啟,沉聲如溫柔刀,字字誅心:“今有方田,桑生中央。從角至桑一百四十三步。問為田幾何?”
云知意懵得兩眼冒金星,被噎得險些喘不上氣:“霍奉卿!你是個什么品種的禽獸?!”
她都是云大人了,為什么還要在大半夜被考算學題?!
而且——
“書上的原題明明是‘從角至桑一百四十七步’,你為什么偷偷改數值?!”
這題她背過的!若是不改數值的原題,她立刻就能說出答案!狗竹馬太奸詐了。
“你管我為什么改數值?反正我是給你機會了,你答不上來,這事就怪不得我了。沒得談,告辭。”
霍奉卿噙笑躲開她丟來的枕頭,聳了聳肩:“改了數值就不會算,你又是什么品種的呆瓜?呵呵。”
這么多年,他第一次因為云知意不識數的毛病而深感欣慰,離去的步伐甚至有點飄飄然。。
第六十七章
七月初,原州牧盛敬侑啟程前往京城。
做為州牧府留府長史,霍奉卿在忙著籌備聯合辦學諸事的同時,還要代掌州牧印,頓時忙得不可開交。
而云知意沒比他輕松多少。
發信請帝師成汝來原州坐鎮聯合辦學、與藺家老爺子繼續談判“加鹽引換藺家帶頭響應均田革新”、商請各地豪強家主前來鄴城面晤……總之忙得個腳不沾地。
而田嶺去雍丘縣安撫民心后回到鄴城,得知“聯合辦學之事已得到相關各司各署一致通過,現已進入籌備階段”的消息后,并沒有多說什么。
但沒過幾天,他便在州丞府內對陳琇展開了強勢問責,痛斥她在聯合辦學一事上的錯漏,并做出了貶官的處罰。
其實明眼人都懂,田嶺這次對陳琇如此不滿,根源并不在于在于她提了這個方案,而是這個方案給了霍奉卿可乘之機,讓他鉆著這空子成功在學政司插了一腳,使田黨不得不進入了被動防御。
如果不是這個原因,田嶺不至于對陳琇做出貶官的決定。
畢竟陳琇出仕一年多以來,諸事兢兢業業,今年還獨當一面,成功推動了“學政司在各地廣開蒙學”這樁大事。若單以政績論,她在同批年輕官員里已算是小有作為。
章老一向愛惜年輕人才,這次本有意保下陳琇。可惜陳琇在聯合辦學的事上,確實有一處流程錯漏——
她最初提出這個方案,是情急之下自作主張,繞開自己的所有上官,直接提交旬會討論。
若她的上官們全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事就能被壓下來。但她的上官不止章老一個,還有學政司執典官北堂和、協助兼管學政司的州丞府右長史符川、左長史云知意,以及州丞田嶺。
章老愿意保她,云知意看在章老的面上也打算放她一馬,但北堂和與符川都是田嶺死忠心腹,自是唯田嶺馬首是瞻。
田嶺死咬著陳琇的這個規程錯漏不放,北堂和、符川一唱一和,最終給陳琇扣上“目無綱紀、僭越職階、恣意妄為”的大帽子,將她由“學政從事”被貶為“勸學官”。
勸學官這官職很是微妙,其職責是日復一日走村訪鎮,挨家挨戶去勸人送孩子入學受教。
這樣的差事長期遠離原州官場核心,難有大作為,在升遷上自是機會渺茫。按照過往慣例,勸學官一職多由官考時沒得到正式任用的“待用學士”擔任。
要知道,陳琇當年考官時可是全州甲等榜第二,如今從前途大好的州府四等官被貶到八等,也算是登高跌重,令人唏噓。
——
顧子璇和薛如懷都是性情中人,兩人與陳琇同窗十余載,雖沒到知己交心的地步,卻也友好融洽。眼見陳琇如今落得這般田地,他倆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
兩人一合計,覺得雖幫不上她什么,至少該在她離開鄴城之前為她送個行。
但陳琇是見罪于田嶺才被打壓至此的,顧子璇和薛如懷今后還要在州府混,若是大張旗鼓在城中設宴為陳琇送行,那就多少有點,總歸不妥。
兩人商量來商量去,最終決定擇一個共同的休沐日,邀請陳琇同往東郊報國寺登山消暑,到時就在報國寺的齋堂用餐送行。
怕只有兩人送行太冷清,顧子璇在休沐的前一天便又去問了云知意。
顧子璇道:“你明日也休沐的,想不想同去?就當去散散心。我瞧著你這陣子忙得跟陀螺似的,想找你說說笑話都不忍心,生怕再累著你。”
云知意想了想,點頭應下:“好。我與陳琇到底也同窗一場,又做了幾個月的上下屬,恰好得空,便去送送吧。”
她多少有點替陳琇惋惜。加之也確實有日子沒空理顧子璇了,畢竟朋友不多,顧子璇這情面還是要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