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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早有察覺,但老狐貍們藏得太好,沒有明顯把柄;加之他們裹挾本地民意過深,朝廷對他們也是投鼠忌器。
此前京中派盛敬侑前來就任原州牧,正是為了長遠布局,徐徐圖之。
“就算軍尉府插手此事,州丞、州牧兩府內的利益相關者只需來個斷臂自保,任由槐陵這頭的人被連根拔起,老狐貍們照樣在鄴城安然從容,置身事外。”
見她抿唇沉默,霍奉卿有些急了,伸手按住了她的肩頭,加重語氣。
云知意看著他的眼睛,良久后才輕聲道:“我明白自己幾斤幾兩,并沒有妄想用這廟的事去撼動鄴城那群藏鏡的老狐貍。我只是想解決這個廟的事本身啊。”
“這事不急在一時,”霍奉卿繃緊了臉,“若你眼下非要管,無論結果如何,你都會在無形中成為別人的眼中釘,將來的仕途會很艱難,會面對許多掣肘。還不明白嗎?!”
“我明白啊。我也知道,明年考官后,你便會正式協助盛敬侑布大棋局。總有一天,原州官場會由你們來撥云見日。”
上輩子,云知意只差一點,就親自見證了那個令人歡欣鼓舞的好結果。
“可是,客棧掌柜夫人說了,近些年槐陵鄉下各村鎮里信這廟的人漸漸多起來,足見那間廟的流毒已開始成氣候。方才你也看見了,新年將近,那些百姓身上連件新衣都置不起,卻肯省吃儉用,將全家血汗供奉給那些神棍。”
云知意徐緩眨眼,眼眶開始熱燙,情緒慢慢低落:“霍奉卿,你們這盤棋,三年五載之內是不會見勝負的。在你們通盤大勝之前,那些被誆騙去任人榨取膏血的百姓,就自生自滅嗎?”
若之后的大致走向還與前世相同,那就意味著還要等上七八年。
任由那間“打娘娘廟”再散布流毒七八年時間,至少會毀掉整整一代槐陵小姑娘的前途命運。
霍奉卿咬了咬牙,狠心道:“對,就自生自滅!蠢貨才會上當,神仙也救不了無腦人。”
“你這道理不對啊。民若足智,何須官吏領頭?”云知意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縹緲。
“云知意,這事你能不能別抬杠?再半年就考官了,在此期間,你做過的所有事,對你的前程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霍奉卿是真的急惱了,語氣強硬起來。
“官場不是做學問,你若總這么一根筋犯蠢,不知明哲保身,早晚會被人坑死!恕我直言,你這樣固執不變通,根本不適合做官。既如此,還費勁考什么考?!”
云知意沒有生氣,只是看著他的眼神漸漸茫然。
“為什么我這樣的就不適合做官?我承認,原州官場要重整秩序、滌蕩積弊,確實需你和盛敬侑這樣的人去步步為營,謀劃博弈。可在你們與人博弈時,百姓的日子還得過,那不是也同樣需要我這樣的人來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嗎?”
有人居高觀大局,也需有人垂眼定小節。百姓不是無足輕重的螻蟻,他們才是真正的國之本。
她發現了問題,在產生更嚴重后果之前,主動地站出來維護他們,錯了嗎?
她茫然又執拗的態度讓霍奉卿愈發急地火大了。
“云知意,你豬腦子啊?!如今的槐陵人,根本不認為那廟里宣揚的東西使他們陷于水深火熱。即便你拼盡全力不管不顧,動用云氏之力來解決了此事,他們也不會對你感恩戴德!只要有人一煽動,你心心念念要拯救的那些人,必定是沖在最前頭對你群起而攻之的!”
——
若是上輩子的云知意,根本不會因為霍奉卿那番話而動搖。可如今的云知意是死而重生的,她根本沒有底氣反駁。
她很清楚,至少在插手槐陵這件事的后果上,霍奉卿說得完全沒錯。若她非要管,最終的下場大約就是上輩子那樣。
是夜,云知意裹著厚厚大氅,抱膝縮在茶幾旁的椅子里,定定望著窗外的寒月出神良久。
床榻上的宿子碧睡到一半醒來,迷迷瞪瞪下床喝水,瞥見她竟坐在窗前發呆,不由地愣了愣。“知意,你今夜不必讀書了么?”
云知意將下巴杵在膝頭,仍舊盯著月亮:“嗯。”
宿子碧撓了撓頭,咕嚕嚕飲了小半杯水,這才疑惑又道:“你昨日不還在說,再小半年就要官考,需在算學一門上多下些苦工么?”
“人嘛,有時想法總會一日三個變的。我今日突然發現,世間好像并不需要我這樣的官。”
她自嘲地笑笑:“我得認真想清楚,究竟該不該去考官。”
書上說,“少年求學養正氣,成材做官不避事。替天地亮星火,為萬民開太平”。
可是啊,盡信書不如無書。
當有人真的愿為此身體力行時,只會被看做是不知變通的蠢貨,這才是人間真實。
第三十二章
次日又是個大晴天,眾人帶上云知意從縣府借來的測量工具,上見龍峰去再測小通橋。
一整天下來,連最粗心的薛如懷都察覺了云知意的過分沉默。
從見龍峰回來的路上,薛如懷死拽著霍奉卿走在最后,看著前頭云知意的背影,壓著嗓子小聲詢問:“她這是怎么了?”
霍奉卿薄唇抿成直線,默不作聲。
薛如懷又道:“昨日下午,你倆偷偷撇下我跑去哪里玩了?是不是又吵了架?”
云知意與霍奉卿時常因為觀念分歧而爭吵,這件事在同窗中一點都不新鮮。
“也不算吵,”霍奉卿收回目光,眼睫輕垂,“我話說得有些重……”
他那時也是關心則亂,怕云知意會固執妄動,所以后來就有些口不擇言。但云知意并沒有如以往那般反唇相譏,甚至連與他爭論的意思都沒有。
這樣,并不算吵架吧?只是她不理他了而已。
思及此,霍奉卿的嘴角無措下壓。
薛如懷詫異側目:“你是對她說了多難聽的話?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么心虛氣弱的模樣。”
霍奉卿在人前總是孤高而從容的。薛如懷與他多年同窗,這真是第一次見他忐忑到近乎無措,當然驚奇了。
殊不知,他這問題對霍奉卿來說,無疑是會心一擊。
昨夜霍奉卿躺在床上回想自己對云知意說過的重話,好幾次差點跳起來以頭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