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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斗轉星移、人生重來,她還是沒能說服自己選擇另一條路。
哪怕上輩子最終被陷害、被誤解、被仇恨,書上寫的、師長教的,她還是信。真蠢,不是嗎?
噙笑自嘲間,有位咬著炊餅的麻衣中年漢悄然近前,停在了她身后。
云知意斂神回眸。
中年漢將剩下的小半炊餅塞進口中,抱拳行禮。云知意淡淡頷首致意,又將目光轉回碼頭。
“云大小姐果真打定主意了?”中年漢問。
云知意遠目輕笑:“一直沒個定準的,不是郝當家你嗎?此前中間人也在你我之間奔走傳話月余,近半個月里你我也已面談三回,可你卻始終含糊拖延。若今日仍有猶豫,之后就不必再見了。鄴城不只你手里有賭檔,我抱著真金白銀,找誰買不是買?”
“這……我直說了啊,”郝當家道,“您堂堂云大小姐,無端端的,怎么想起要買個小賭檔?”
“之前已托中間人對您解釋過,為表誠意,我再說最后一次。我和父母鬧翻了,眼下已搬出來自立門戶。明年我就要官考,之后仕途上需打點的開銷處太多,且是長期,所以我得有個來錢快的產業。”
云知意眺望著熱鬧的江面,攏了攏身上披風。
“你急著變現,我急著置產,本該是一拍即合的痛快交易。拖拖拉拉將近兩月還沒談成,實話說,我的耐性已耗盡了。”
郝當家語帶狐疑試探:“您若缺錢,京畿云氏哪會坐視不理?”
“我京畿云氏如何向族中子弟分配錢銀,”云知意回眸,笑眼冷厲,“你真敢聽嗎?”
世家貴胄的事向來諱莫如深,郝當家這樣的油滑老江湖自不會真想刨根問底,不過試探而已。
若她被牽著鼻子走,真給出個細節翔實的理由,那只會加深郝當家心中的疑慮。
聽她此言,郝當家果然沒再追問,終于掀了底牌:“我最早開出的條件,是出讓南城那間賭檔一半股。可您卻堅持要占七成,這讓我很為難。賭檔雖是我牽頭經營,但還有幾個小東主占股,若我答應您,就得將他們擠出局。兩邊我都得罪不起啊。”
“看來中間人傳漏了話?我原話是,我要占七成股,卻一次付你九成的錢,”云知意直視著他,“之后每月盈利我也只分七成,另兩成你要算作經營成本還是留作己用,都隨你。”
郝當家驚愕地張了張嘴,一時無話。
“我要的結果是:那間賭檔從今后始終我七你三,臺面上的事照舊由你全權做主,我只管看賬本分紅,”云知意道,“我盤間賭檔在名下,這事冒了多大風險,你應該想得到。若太多人裹在里頭,我心里不踏實。懂了嗎?”
郝當家恍然大悟,搓著手頻頻點頭:“懂了懂了。”
“那,今日能成交嗎?”云知意再度背過去,兩指夾了一張銀票舉在頰邊,“這是定金,取與不取,你痛快點。”
郝當家恭敬取走那張銀票,若有所思道:“您就不擔心我收了定金卻不盡心辦事?若我轉頭又將賭檔賣給別的下家,黑吞了這筆錢,您也沒法報官不是?”
“你兒子還在淮南府大牢。實不相瞞,淮南府獄曹剛巧是云氏門下客,”云知意從容淺笑,“從這里走水路到淮南,最多就半個月。雖我沒本事幫你將人撈出來,但只要傳個口訊去,保你下個月就能白發人送黑發人。”
官差之所以鎖定郝當家來下云知意這個餌,正是因為他的獨子在別州犯了事。他急著賣一間賭檔的部分股權,好換大筆現銀去打點撈人。
郝當家聞言咽了咽口水,嗓音緊繃:“若我……將你殺了呢?這會兒碼頭上可有我的人。”
云知意巋然不動,仍舊目視江邊:“那你試試。”
郝當家的手指動了動。
下一瞬,他驚駭瞠目,右膝驟軟,踉蹌打跌,單腿跪地才勉強穩住。
他面色刷白,慌張環顧四下。
每棵樹看起來都無異樣。這讓他嗓子緊了緊,忙不迭賠笑:“玩笑而已,冒、冒犯了。”
云知意點點頭:“事情就這么定了?請郝當家盡快與那幾個小東主斡旋。你要的現銀早就備妥,希望你在三日內拿契書與賬本來換,過時不候。”
“一定,一定。”
郝當家應諾叩首后,恭恭敬敬退出了小樹林。
——
稍頃,云知意轉身道:“子碧,你下來吧。”
有圓圓臉的青衣少女自枝繁葉茂的樹梢翩躚而下,落地無聲。
上一世云知意沒有動用近在咫尺的宿家人,這次她打定主意不再任人暗算宰割。
在官驛昏睡三日,最終決定還是要查這案時,她就第一時間命人往宿家傳了訊。
宿家在距鄴城不遠的松原,寒門平民,卻世代習武,通常以揭官府懸賞通緝令、幫忙抓嫌犯領賞為生,也會接大戶人家短期保鏢隨護之類的活。
其祖上曾受云氏救命之恩,以血盟誓世代為云氏效命。但后來云氏舉家遷往京城,而松原遠在北境,宿家就不太派得上用場。
十年前云知意從京中到了鄴城后,云氏家主發了話,讓就近的宿家聽候她差遣。
從前云知意不過半大小孩兒,哪有什么正經事用得上他們?無非就每年秋季長休出外游歷時讓宿家派人隨行,既是保護也是陪同。
宿家年輕一輩里,武藝最出色的后生叫宿子約,每年都被指派保護云知意。
但他畢竟是個少年郎,孤男寡女單獨出行難免有不便之處,于是每次都帶上妹妹宿子碧。
云知意比宿子碧長一歲,十年來,兩個小姑娘雖每年就只相處一個多月,稱不上同道知交,但情誼還是真摯的。
下樹后,宿子碧奔到云知意跟前,口中憂心喋喋:“當真信得過他?萬一他安撫不了那幾個小東主呢?萬一他轉頭就將這消息鬧得滿城皆知呢?萬一……”
“沒有萬一。都說了他兒子還在淮南府的牢里,不然也不會找上他。”云知意笑著打斷宿子碧沒完沒了的疑問。
“他名下不止南城一家賭檔,要安撫那幾個小東主不難,將他們的占股轉到別間就是。對他們來說,只要每個月分紅不變少,來自哪間賭檔都一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