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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他脫下濕漉漉黏著在身的綿袍,湊近銅爐裊裊煙氣,西涼進貢的瑞炭鋪設白檀木上,教慕容隱著實貪戀這府中無拘無束的暖香。驚魂夜后置死地而復生,既是已被安王順水推舟,不敢再稍有差池,唯恐在他面前走錯一步,腦袋搬家。
再言平遠公主姿容光艷,若真為她裙下之臣,何不快哉。今日見其兄妹狎昵親近,又教他渾身冷過的身子熾熱,兩股氣息相戰交融。他只得俯首稱臣,甘愿傾倒,不見其容,聽她輕悠悠卻咬字清晰的號令。
“你既是我的面首,便是我妾,為我臣子,豈敢違背君意。”趙蘊冷眼看他。慕容隱半身赤裸,初冬寒氣未散,他發絲眉睫沾染冰珠,炭火燒落淌至胸間,起伏時肉軟膚白,屋內春色莫不如是。
他接過婢女遞來巾衫,跪行至榻旁,“殿下此言差矣。若教天下人知你所想,自此丈夫臥榻之側不能安睡,只怕自家娘子盡學了你的渾話去。”
“若真有這日,我該立一銅匭于府前,搜集女子作何言使人不能眠。”
“好殿下,你少說兩句,我還能多活兩日。”慕容隱未得她允令,作勢要捂著她嘴,笑道,“那物件可提不得,你父兄再疼你,知道了也得發怒。”
她袖下熏爐捧著,做樣子要扔他滿臉,半點慍意似新桃出蕊,玉面薄紅,去了些埋沒在玄狐皮毛里的蒼白清減。說來奇也,她服過解藥愈發怕冷,終日宿在爐旁取暖。往歲大寒時節,深庭雪凈,足足能鬧騰上三五日。今日不過見著慕容隱身上快消解的雪水,便覺齒酸腰痛。
“偏要瞎說。近日若再違抗我令,便以律法處置。都先退下。”趙蘊疲倦,慕容隱再俊秀的皮囊也看得乏味,便屏退眾人。
偌大一座府邸竟不比從前能令她歡欣雀躍。慕容隱通曉蕃語胡樂,擅樂舞歌技,能日夜變著花樣博她歡心,她雖未生厭,卻難將他視作一件新奇有趣的玩物。他懼死膽怯,心思淺顯,他們又有何不同,落在無形的陷阱里作困獸之斗。
新雪紛落,掩去庭院芳草萋萋,因得趙蘊準允,當日無差者便可縮回自己房中取暖。慕容隱閑著亦無事可做,賴去府內后廚熱汽蒸騰,與婢子小奴們胡天說地。
“李將軍是性情中人,殿下無心插柳的三腳貓花招竟讓他傷了心,實在有趣。”慕容隱毫不見外,宿在這平遠公主府內已然月余,攆了塊澄星食盒里的酥皮點心,吃得興起,又與她胡說道,“殿下貴為公主,終究女流之質,肩不能抗刀,謀不足構害。真不知,他是計較兒女情長的人。”
“參軍自重,你背后編排殿下與將軍,不怕將軍真真地一劍斬了你。”澄星撥開他亂摸毛手,心道這吃食丟出去打發乞子,都不該于此駐足半刻,聽紅毛貓兒胡扯。
“澄星娘子也知,殿下心疼我那日挨了打,怎還能讓將軍斬我。”他哈哈大笑,將面上一層全搜羅腹中,拍拍肚子瀟灑而去。待他遠去,零碎幾人繞來,都是些十三四歲的小女子。
“你說慕容參軍究竟是殿下何處覓來?從未見過他夜間侍奉,顯得殿下避嫌似的。”
“嚼爛你的舌根子,這種事也是你能隨意妄論,近日西京里入了奴籍、又被隨意發賣的人還算少?小心殿下賣了你,換個聽話懂事的。”
“澄星姐姐騙我才是,先前你那堂姐不是被免出宮去,足見殿下是心疼的…”
“噤聲。”澄星顧著剛脫模具的五色福餅,俱飾以禽獸吉瑞紋路,蜜糖合一斗饤,高門公卿時興的釘春盛式樣,糕點壘成小山狀,需得上心擺弄侍奉。她只聽小婢子還癡癡道,“未至臘月,這春盤未免不美,杏炙酥酪這些好用的,姐姐何不令廚房多備一些。”
“你等且管好自己,殿下之事,圣人都關切萬分,我們是宮階下的草,豈還長出嘴來…”
大雪初霽,小婢子落在后首,唯見澄星綴花碧綠小衫垂下的絲絳飄忽。她旁若能據此描摹出從未見過的殿下容顏,那是口口相傳里天女下凡似的福祥之兆,西京風聞里倩影生輝的一道光華。她再想,公主時年不過將滿十七,數些日前,她外出采買,亦聽得國公府外有一花白老嫗嘆道,“見其行坐處,我等虛生浪死。”
元貞二十一年臘月乙丑,皇后崩于長生殿,謚曰昭德皇后。天子驚憂不已,罷朝三日,縞素七日,其時西京內王孫公主皆需服喪至期滿,不得逾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