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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兩年,父皇幾乎是手把手教他認字讀文章,那時兄弟好幾個,但都沒這待遇,他不免洋洋得意,但父皇卻告誡他不可太過自傲,要學會謙以待人嚴以律己,之后他便也學著去做一個好哥哥。
十歲之前,他和兄弟們,尚且過了一段和諧友愛的日子。
但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父皇身邊的人逐漸換成了那個只比他大兩歲的皇叔。
聽說皇叔之前受過重傷,一直養了好些年才養好,初始他覺得皇叔很可憐,便謙和的主動去接近他,告訴他往后宮里有他照顧,再不會有人欺負他了。
他永遠都記得,那個面無表情、神色陰戾的皇叔冷沉沉地盯著他,牙齒撕磨,眼神狠厲,好似下一刻就要生生咬死他。
他被嚇得倒退兩步一屁股摔到地上,那時他十歲多了,已經知道身為太子的威儀和臉面,當著眾人被那怪異的皇叔狠狠丟了面子,偏偏那皇叔道歉也不說一句轉頭就走,叫他在弟弟和宮人們面前徹底沒了面子,他心里雖依舊怕著皇叔,卻也開始討厭了皇叔。
此后,哪怕他的功課再好,得了太傅們的再多夸贊,也換不來父皇的一句肯定,他曾享受的一切,都被皇叔給占據了。那些討厭一日日積累,也不知在什么時候,變成了恨,還有即使否認也依然存在的打心底的懼。
這懼,從皇叔在北疆一步步站穩腳跟,甚至將韃靼人打的毫無還手之力時,達到了頂峰。
所以,即使沒有人在他身邊挑唆,他和皇叔也是勢不兩立的。
只是如今,他到底還是輸了。
他的死期也應該到了吧。
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有多少人可以從容赴死呢?至少他這個心中有執念有魔障的人是不行的。
這時緊閉的房門突然被推開,他嚇了一跳,下意識瞪大了眼睛看去,入目卻是個穿著灰衣的太監,是小曹公公,不是宮中的傳旨太監。
他松了口氣,也不理會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
小曹公公端著托盤,上面有一個茶壺兩個杯子,他來到太子身邊,輕聲道:“爺,奴婢給您端了些水來。”
太子沒有反應,小曹公公倒了一杯水,嘩嘩的水流聲在空曠安靜的房間里很是明顯,太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終于將目光落到那杯水上。
他突然道:“小曹子,本宮,怕是不能好好獎賞你了。”
手里一頓,那水聲就停了,小曹公公放下水壺,笑了笑:“爺您說什么呢,奴婢能伺候您一場,已經是奴婢的造化了。”
說著將杯子端起來遞過去:“您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先喝口水吧。”
太子的確感覺喉嚨里有些干澀,接過一飲而盡,小曹公公又倒了一杯,太子正要接過,小曹公公卻自己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他笑著對微愣的太子道:“爺,這水有些不同,一杯就夠了。”
太子有些不解,正要讓他再倒一杯,突然腹中一陣劇痛,霎時臉色就變得慘白。
他終于意識過來,難以置信地看向小曹公公:“你……你竟敢,竟敢……”
小曹公公見他面色開始痛苦扭曲,恭敬跪下,磕了一個響頭道:“爺,雖然奴婢沒法忠心與您,但這么些年來,您對奴婢尚算不錯,幾乎言聽計從,也為奴婢的主子貢獻了許多便利。奴婢真心感激您,此番送您上路后,奴婢隨后便來,到了黃泉,奴婢定會忠心伺候您一回。”
話落,他也感覺到了腹中開始劇痛翻攪,臉色發白,卻還是強忍著不曾變色。
太子再也忍不住噴出一口血來,指著他目呲欲裂:“你——你是奸細?”
體內割裂般的痛和驟然得知這一消息的心寒,叫太子惶恐極了,他掙扎著朝門口爬去,嘴里想要喊人,可劇毒發作,渾身又痛又冷,早已沒了什么力氣。
小曹公公也不阻止,他自己也緩緩靠到了墻上,喃喃道:“您服下的乃是鳩毒,此乃劇毒,服下后不過片刻便能致人死亡,爺,您就別掙扎了吧,咳——”說著,他自己嘴邊也流出血來。
太子早已爬不動了,七竅逐漸滲出血來,眼前一片白光,他漸漸感覺不到痛了,人生最后的關頭,他終于忍不住后悔——后悔自己偏聽偏信,后悔自己心思狹隘,后悔自己沒聽父王的教誨……可一切都晚了。
黑紅的血從他身上流下,滿臉都是,他忽然想起小時坐在父皇膝頭聽他講文的時候,他多想再回到過去啊。
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他撕心裂肺的喊:“父皇——”
可其實,他喊出來的只是一絲氣音,連他身后的小曹公公都沒聽見,又何況遠在宮中的皇帝呢。
這口氣一出,人就徹底軟了下去,他執著地看著門口的方向,死不瞑目。
小曹公公呼出口氣,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輕聲道:“爺,您先走,奴婢馬上就來了。”
他此時也已七竅流血,卻掙扎著上前將太子的尸體翻過來,看了眼他扭曲的五官,將手指一根根握成拳,放在腹部,做出自盡的模樣。
然后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可笑著笑著,就哭了。
他面朝東北,恭敬的磕了一個頭,輕聲道:“主子,屬下為您盡忠了。”
腹內劇痛,他的臉孔再也忍不住扭曲起來,七竅流血,看起來極為恐怖。
可他的神色還是平靜的,他挪動著轉頭,跪伏在太子面前,仿佛一座雕塑,漸漸凝固。
宮中,皇帝正一手撐頭小憩,卻突然看見變成了孩子的太子扭著白胖胖的小身子湊到他跟前,仰著小臉兒問他:“父皇,您可以再給兒臣讀一回書嗎?兒臣想聽了。”
元盛帝有些驚訝,太子怎么突然變小了。
可他還記得就在不久前,太子聯合五軍都督府和數位大臣逼宮的事,臉上很是難看:“你以為做小兒姿態,朕就會原諒你了?心胸狹隘,做事愚蠢,朕的臉都要給你丟盡了!你還有臉讓朕給你讀書?還不滾回去閉門思過!”
小太子有些難過:“可是父皇,兒臣已經知道錯了,您就再為兒臣讀一回可好?您讀了,兒臣就真的走了。”
皇帝神色冷怒,抬頭叫俞公公:“老俞,趕緊叫人把太子帶走,送回去!都三十多歲的人了,竟還做小兒形態,當真不知所謂!”
小太子一聽,嚇得瑟縮了下,慢慢退后幾步,揪著小胖手念念不舍地看著他:“父皇,兒臣真的走了,兒臣舍不得您,可兒臣必須走了……兒臣也知道錯了,您別再生兒臣的氣了,往后,您好好保重身體。”
皇帝隱隱覺得有些怪異,卻還是沒給他好臉色看。
小太子只好一步三回頭的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揮了揮手:“父皇,兒臣真的走了。”轉身,一腳踏出門檻,人忽然就消失不見了。
皇帝嚇得一個激靈,唰地睜開眼睛,眼前迷蒙了一陣,卻發現是場夢。他呼出口氣,端過杯盞飲了口茶,這才把滿嘴干苦壓下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