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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人仿佛只是老友交談,沒有絲毫硝煙彌漫的感覺。
“玄清子的毒可是你下的?為何?祁明心……你為何派人追殺他?方雨,你又是因何要滅她一家八口?”他問的是不急不緩,好像只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哦……我知道了,閣下是我府上新來的那個西席吧,想來當時也該是只有你在場……當初聽說來了個啞巴西席我還格外留心了,原來不想,卻是玄清子的徒弟么?不對,他的幾個徒弟我都見過。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勸掌門還是長話短說的好,我這手里的鞭子怕是等不了那么久。”說完他將鞭子輕輕往床的方向揮了過去,這一鞭秦建居然沒來得及避開!
鞭子直直的落地了薄被上,秦建渾身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他瞬間就聞到了他自己血的味道。居然是隔物傷人!
這時秦建才把眼睛轉向來人的方向,瞪著眼盯著他,眼前的人俊美無雙,一襲黑衣鬼魅異常,和白天西席樸實的模樣完全不沾邊,渾身透露著一股冷冽的味道……
他心下徒生出一股陌生的惶恐,該有多少年了,上次體會到這種感覺是什么時候呢?
這么想著,他有些釋然,善惡終有報,該來的終究會來的,只是沒有想到會這么快。他的盯著床頂,眼神平靜悠遠,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
一瞬間的功夫,他所有的精神氣仿佛都被時光抽走了,顯得又蒼老,又可憐,過了一會,他才緩緩的說道:“你能幫我帶幾句話給玄清子嗎?要是你還能見到玄清子的話。你能不能幫我問他兩個問題,二十年前的冬月十四,他為什么沒有帶流蝶走?十六年前的三月十五,他又為什么沒有來見流蝶最后一面?”
卞昱清不懂這里邊的關竅,只依稀記得祈明心那個谷叫流蝶谷,他靜靜的看著床上的人,沒有說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頓了頓,秦建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里。過了一會才聽到他斷斷續續的說道:“這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我和流蝶還有玄清子三人,是上一代掌門同期收的三個徒弟,玄清子來的晚了幾天,他雖然年歲最大,卻還是當了師弟,流蝶是掌門的掌上明珠,我們三自小一起長大,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師弟他是少白頭,從小到大又吃了許多苦,比我長了六歲,看起來比我成熟穩重的多,流蝶總愛圍著他打轉,纏著他問東問西,我自幼家境貧寒,從來沒有接觸過流蝶這樣的女子,慢慢的也就傾慕流蝶,所以少時我們三個……經常在一起,也不知道闖了多少亂子,為此我們沒少挨掌門責罵過,流蝶是掌門愛女,有恃無恐,經常站在我們面前袒護我們,為我們說話……”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開心的事情,嘴角微微帶著一絲笑意。
“可是后來的事就開始慢慢變了,他們兩個開始暗中私會,我……就會幫他們兩個打掩護……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我當時只是覺得只要流蝶開心就好,雖然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我是真的祝福他們……”
“我原以為他們會成為一對佳偶,可事情卻沒有如我所想,掌門竟然把流蝶許配給了我……我這一生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早些年為了讓流蝶看到我,總是在克服內心的怯弱,故作強大;在玄清子面前,也是一直在故作大方,裝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樣……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得到掌門的青睞,乍一聽見這個消息,我簡直欣喜若狂,可是想到那兩人兩情相悅的模樣,我又有些黯然,久久沒有給掌門答復,卻不曾想到那兩人早已約定好日子,準備私奔……”
他頓了頓,表情有些變了。
這秦建白日一向和善的臉面這會卻有些猙獰,只聽他說道:“其實如果他們兩個就此遠走高飛了,也是好的,可千不該萬不該,玄清子那天晚上竟然失約了!他沒有到約定好的地方等她,他怎么能失約呢?要知道我是花了多大力氣才克制住自己不去打擾他們兩個……后來我看到流蝶失魂落魄的回來了,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當時的樣子,一雙神采飛揚的眼睛里當時卻是一片灰暗,又紅又腫,人也像木偶似的,沒有任何精神,她抬眼看我的時候,我只覺得心都碎了,自打那天起,她開始酗酒,每天都喝的爛醉如泥……整整一年,她都是這種狀態,老掌門每天看著她這樣也是愁容滿面……”
“流蝶她,到死的那一刻,還在念叨玄清子的名字,說……他為什么沒有回來看她……她恨他無心無情,我也恨他言而無信,恨他奪我所愛……要是……要是他稍微努力一點,那流蝶是不是就不會死了?我無數次的想殺了玄清子,可他畢竟是我師弟,也是流蝶……愛著的人,我就這樣數著日子,過了十六年,十六年了啊……我終于還是動手了……如果說我這輩子還有什么污點的話,大概就是這一次的事情了。”他像是想到什么久遠的事情,身體抑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想來這人一生,心中諸多坎坷,也只有用平易近人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怯弱,假裝自己是個完人了。他喜歡的人不敢去爭取,用成全的幌子來麻痹自己,失去后又總是懊悔,冥冥之中在心里埋下怨恨的種子,一朝本心不保,這才心生歹意,說到底也是一個可憐人……
說出那番話,他像是卸下了一個巨大的包袱,人也慢慢的平靜下來,只聽他和緩的說道:“這么些年,我時常夢到流蝶死前的模樣,總是聽到她在夢中喚著師弟的名字……我在想,倘若這世間真有無間地獄這種地方,那她該有多寂寞。我總算能去陪她了……你……動手罷,下輩子,我可算能早一點碰到流蝶了……”他緩緩的閉上了,看上去平靜又安詳。
他像是把黑衣人當成了一個聽眾,將深藏許久的心事,盡數說出,自己反到落得了個一身輕松,毫無遺憾。
卞昱清看著他這幅無欲無求的樣子,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遲遲沒有動手。
最后他在秦建的胸口重重拍下一掌,秦建頓時就吐出一口血來……
想來他這一掌是收了力的,秦建看上去并沒有駕鶴西去的意思。
他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人說道:“這一掌是替祁明心打的,玄清子和方雨的仇,得讓祁明心自己來報,秦掌門,好自為之。”
說完這人一個轉身,竟是原地消失不見了。
秦建迷茫的望著虛空,半晌沒有緩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