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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偏偏外面又下起了大雨。雨把視線遮斷了,夜又封鎖了一切,水面連燈火的反光都沒有。風振動了窗欞,發(fā)出格格的響聲,樹木在風雨中呻吟。窗外的世界,充滿了喧囂雜亂,窗內的世界,充滿了溫柔寧靜。
綿綿跪在窗子前面的沙發(fā)里,前額抵著窗玻璃,注視著窗外的風雨,擔心的說,“好大的雨呵,爸爸,我們什么時候回外婆家里去?”
“不回去了,就跟爸爸和連阿姨住一起,好嗎?”柯嘉年說。
綿綿猶豫了一下,看看連靜文,說,“媽媽會著急,外婆也會著急的!”
“我會給媽媽打電話。”柯嘉年說。
“好嗎?連阿姨?”
“怎么不好!連阿姨就怕你不肯啊!”連靜文喜悅的笑著,擁抱了綿綿一下,“你長得太可愛了。”
綿綿很高興,跳下了沙發(fā),她看到柯嘉年在對連靜文笑,笑得好特別,爸爸也喜歡連阿姨,不是嗎?她抬起頭,下意識的四面望望。忽然,一件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是放在一張小茶幾上的一個鏡框,她以前一直沒有注意到這個鏡框,現在,她發(fā)現了。非常驚奇的,她走過去拿起這個鏡框,問,“這是什么?”那是一張照片,一張連靜文和柯嘉年的合照,連靜文的頭倚在柯嘉年的肩上,柯嘉年的手攬著她,兩人十分親昵。
綿綿不會不知道照片里是什么。她張著大大的眼睛,抬起頭來看著柯嘉年和連靜文。他把鏡框從綿綿手里拿下來,但是,綿綿已經明白了!她不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她聰明而敏感。繼續(xù)瞪著她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她不再笑了,不再喜悅了,她了解了一切。所謂連阿姨,也就是爸爸的新老婆!她童稚的心靈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她有被欺騙的感覺,她被騙到這兒來,吃她盤子里的點心,還倚在她的懷里……她被騙了!被騙了!被騙了!連阿姨在她眼睛里不再是個和藹可親的阿姨,而是個心腸歹毒的老巫婆!她退后了一步,望著連靜文說,“我知道你是誰了!”
連靜文十分不安,勉強的笑了笑,她端著一盤點心走到綿綿的面前,竭力把聲音放得溫和,“別管那個了,綿綿!來吃一點東西,我是誰都沒關系,主要的是我喜歡你,對不對?綿綿?”
就是這個人!就是這個人破壞了她的家庭!就是這個人讓媽媽以前整天流淚,讓爸爸永不回家!就是這個人!現在,她還要裝出這一副笑臉來哄她,以為她是一點糖果就可以騙倒的!她瞪視著連靜文,握緊了拳頭,小臉凝結著冰。她眼睛里所流露出來的那一份仇恨使連靜文驚慌了,幾分鐘前,她還是那樣一個甜甜蜜蜜的小美人兒!
“來!”連靜文聲音里微微有些顫抖,幾乎在向面前這個孩子祈求,“不吃一點嗎?綿綿?”
“綿綿!”柯嘉年插了進來,他為連靜文難過又難堪,語氣相當嚴厲,“連阿姨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有?”
柯嘉年的語氣和聲音像對綿綿的當頭一棍,這個對感情的反應十分敏銳的孩子立刻被刺傷了!爸爸一向是她心目里的神,她的偶像,她的朋友,她最最親愛的人。而現在,為了這個壞女人,他會對她這么兇!
眼淚沖進了她的眼眶,她在一剎那間爆發(fā)了,舉起手來,她一把打掉了連靜文手里的盤子,尖聲嚷著說:“我不吃你的東西!你是個壞女人,你是個狐貍精!我不吃你的東西!我不吃!”盤子滾到了地下,連靜文忙了半天所做的小點心散了一地。她愕然的站著,臉色由紅潤轉為蒼白,蒼白轉為死灰,受驚的眸子大大的睜著,里面含滿了驚慌、屈辱和不相信。
同時,柯嘉年跳了起來,厲聲喊,“綿綿,你說些什么?你瘋了!”
柯嘉年的聲音更加刺激綿綿,她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大喊大罵起來,罵的全是她從林晚霞那兒聽來的話,“你是壞女人!壞女人!你搶別人的丈夫!你自己的丈夫不要你,你就搶別人的丈夫!你跟我爸爸睡覺,你趕走了我的媽媽……”
連靜文被擊昏了,她完全不相信的看著綿綿,軟弱的向她伸出手去,似乎在哀求她住口,哀求她原諒,也似乎在向她求救,向她呼援,她的腿發(fā)著抖,身子搖搖欲墜。眼睛里沒有淚,只有深切的痛苦和悲哀。她嘴里喃喃的、模糊的說,
“你……你……綿綿?”
柯嘉年從來沒有生過這么大的氣,他沖過去,一把抓住了綿綿大喊著說——
“你發(fā)瘋了!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道歉!你馬上給我道歉!”
“我不!我不!”孩子掙扎著,被柯嘉年弄得發(fā)狂了。張開嘴,她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喊,罵的全是以前從奶奶卓美珍嘴里說出來的話,“她是個狐貍精!是個不要臉的婊子!她是只不會下蛋的雞!”
柯嘉年氣得發(fā)抖,這是他的女兒?會說出這樣的下流話?他忍無可忍,理智離開了他,舉起手來,他不經思索的,狠狠的抽了綿綿一耳光。
綿綿呆住了,不哭了,也不喊了,嚇得愣住了。爸爸打她?爸爸會打她?從小起,無論她做錯了什么,從沒看過父親對她板一下臉,而現在,爸爸會打她?她那對美麗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柯嘉年,小小的身子向后面退。柯嘉年也被自己的這個舉動所驚呆了,他打了綿綿!自己如此心愛,如此珍惜的小女兒!平常她被蚊子叮了一口,他都要心疼好半天,而現在,他打了她!
室內的空氣凍住了,而屋外,大雨仍然在喧囂著。然后,綿綿揚起頭來,對她父親清晰的說,“爸爸!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們兩個!”
說完,她轉過頭,推開門,向屋外就跑。柯嘉年大叫了一聲:“綿綿!你到那兒去!”
“我要回家!我要去媽媽那兒,我要找外婆小姨和姑父,我不要你!”綿綿喊著,已經投身于大雨之中了。她那童稚的心靈已經破碎了,傷心傷透了!她要媽媽!她要撲到媽媽懷里去哭訴一切,她跑著,打開了大門,向馬路上跑。
柯嘉年和連靜文都追了出來,柯嘉年在發(fā)狂的喊,“綿綿!你回來!綿綿!”
“綿綿,小心……”剛走到分岔路口,忽然間一面包車從雨中飛馳過來,眼見在幾秒之內就要撞上綿綿,兩人嚇得魂飛魄散,而連靜文把手里的手機和包包一扔,就先于柯嘉年撲過去,把綿綿掀倒在路邊躲過車禍,而自己卻由于慣性沒站穩(wěn),身子一揚,恰好被飛過來的車子狠狠的撞上!
待司機緊急剎車時,她已經被撞飛到幾米之外的馬路中間,瞬間就血流如注,休克了過去……
“靜文!!”柯嘉年痛徹心扉的撲過去。
“連阿姨。”綿綿也嚇得哇哇大哭,跑到連靜文身邊搖著昏迷過去的她,小手沾滿了鮮血,“嗚嗚嗚……連阿姨,你是不是死了,你是不是死了?”
趕緊撥打了120,路上瞬間擠滿了車輛和人群,幾個城管也開始守在車禍現場維持著秩序,等待救護車。
柯之航和卓美珍在一個小時之后就接到了噩耗電話,本來在外地做客的他們,馬上買了回s市的飛機,在兩個小時之后就趕到了醫(yī)院。
手術室的門關著,醫(yī)生、護士,川流不息從門內走出走進,血漿、生理食鹽水不斷的推進門去。那扇門,已經成為大家注意的焦點。柯嘉年坐在椅子上,眼光就直勾勾的瞪著那扇門。等待室里有一個大鐘,鐘聲滴答滴答的響著,每一響都震動著他的神經,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崩潰了。在他內心,只是反復的、重復的吶喊著一句話——
“靜文,求求你活下去!求求你活下去!只要你活著,要我怎么樣都可以!求求你!”
這種吶喊已經成為他意志的一部分,思想的全部分能活動的腦細胞,都貫注在這一個焦點上!柯家的人全到齊了,整個等待室里卻鴉雀無聲。柯嘉年一直在抽煙,一支接一支的抽。連靜文母親哭得眼睛又紅又腫,已經沒力氣再哭了。卓美珍唉聲嘆氣,柯之航莊嚴的坐在屋子一隅,始終是最冷靜而最鎮(zhèn)定的一個,他一語不發(fā),連手術室的門都不看。
看著血漿的瓶子推進去,看著醫(yī)生走出走進。曾經做醫(yī)療器械銷售的時候,跑過那么多醫(yī)院,他從沒有像這個晚上這樣怕看血。幾百種懊悔,幾千種自責,幾萬種痛苦……如果這天下午能重過一次!如果有什么力量能讓時光倒流,他愿意付出一切代價,讓時光倒流!終于,手術室的門大大打開,大家的精神都一震,醫(yī)生們走了出來,兩個護士推著連靜文出來了
“醫(yī)生,”柯嘉年深吸了一口氣,“她怎么樣?會好嗎?有危險嗎?”
“我們已經盡了全力,”醫(yī)生嚴肅的說:“她脾臟破裂,大量失血,我們已經輸了血,至于外傷,腿骨折斷,以后好起來,恐怕會有點小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