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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書眉目光狐疑地盯著那半根弩箭,又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既然沒射中,那她為什么這么疼?
龐嬌看著她嘲諷地嗤了一聲,“廢物。”
“外祖母擋弩·箭的時候,槍·柄在你身上撞了一下而已!”
平陽公主顯然不滿意龐嬌此刻還在逃避問題,銀·槍敲擊得路面直抖。
“孽障!還不把手里的東西放下!這弩·箭還是你舅舅送你的,你竟然……你竟然有臉拿它出來用!”
龐嬌勾唇,儼然是不想再偽裝。
“我有什么不敢?舅舅生前把這弩·箭送我,難道不是因為只有我才配得上它嗎?”
生前兩個字,差點兒沒把平陽公主氣得暈過去。
“為什么……為什么?!你舅舅哪里對不起你!”
龐嬌沉吟著道:“這說來話就長了,外祖母,我呢……不大喜歡成婚……外祖母沒發覺嗎?公主府自外祖母起一朝鼎盛,之后代代衰落,都是打從成婚生子開始的。”
陳書眉瞧了眼四周,平陽公主顯然帶了人出來,正悄悄從各個方向朝著龐嬌迫近,她膽氣足了些,沒再試圖爬行逃跑,而是靠墻坐在了一邊。
平陽公主沒吭聲,儼然要讓她說,陳書眉覺得自己有責任幫忙拖延時間,小聲頂
嘴:
“又不是王璠逼你嫁的……況且代代衰落,難道不是因為同圣上的親緣關系越來越遠嗎?”
平陽大長公主是太·祖皇帝的親女兒,如今的龐嬌和表兄妹們,只能管圣上喊一聲表舅——還得是圣上心情好肯應的前提下。
龐嬌撲哧一聲笑了。
“外祖母當年金戈鐵馬,在戰亂中守太原、救汴州、護長安,多次在敵陣中舍身護駕——這樣的功績,即便不姓李,也能給自己賺個女將軍。”
陳書眉又想起方才平陽公主護在她身前的那個背影,如此鮮明地提醒她——這是位久經沙場的巾幗英雄的背影。
“我外祖父出身太原王氏,是個只懂詩詞歌賦的雅人草包,那些年跟在外祖母身邊,事事沒主見,不過是將軍身側鞍前馬后的掛件。可外祖母有了身孕之后呢?太·祖皇帝忙著開疆拓土,邊疆處處都缺大將,可外祖母生兒育女后,可曾再上過一次戰場?”
平陽公主蹙眉看著龐嬌,雖然恨,多少有些被說中的意思。
“我娘黎陽翁主,自十幾歲就在先皇后跟前當女官,先皇后有半圣之稱,我娘及笄沒幾年就成了半個宰相,經手的都是朝政要務,可嫁給我爹之后呢?不也只能慢慢從鳳儀宮退出來,將權柄移交他人?”
陳書眉:“那是因為——”
“——因為先皇忌諱宗室和前朝結交,這些我都明白——可是憑什么?憑什么不是我爹辭官回家?娶我娘的時候他還不是宰相,不過是個翰林編修,同謝知行一樣,正七品而已。”
龐嬌臉上是明晃晃的嘲諷。
陳學士也在翰林院任職,因而陳書眉知道翰林院編修并非芝麻官,每三年的科舉殿試,前三甲都從翰林編修做起,為圣上起草重要詔書,是名副其實的心腹位置。
但顯然,龐嬌并不將此放在眼里。
“我幼時經常憤憤不平,替我娘,替外祖母不平,可到了我自己,才知道原來她們已經是幸運。”
平陽公主眉心一動,陳書眉順著她目光側了側頭,公主府的府兵已經逼近到了跟前,只要一聲口哨響就能將龐嬌拿下,可平陽公主還沒有下令的意思。
龐嬌像是想到了什么極其好笑的事情般,展眉哈哈大笑了起來。
“你們知道嗎?我同謝知行成婚第二日,才發現自己竟然連國子監都進不去了!哈哈哈哈多可笑啊!他謝知行是入贅到我們家的,他可以大搖大擺打著相府的旗號去上朝,我這個正經的龐家人,竟然連小小的國子監都進不去!”
陳書眉一時不知作何反應,她還記得此事,記得那群在國子監門口突然發難、稱已婚女子不該上學的貴女,甚至記得當時人群中間,一向跋扈的龐嬌臉上難得露出的茫然。
平陽公主手里仍然緊緊握著那桿銀·槍,嗓音發抖一字一頓道:
“你既然還記得這件事,就應該也記得,那次是你舅舅為你求了懿旨,讓你繼續去國子監!”
“對,是舅舅求來的,可是憑什么?”
龐嬌目眥盡裂:“憑什么這么簡單的小事,竟然需要舅舅去求才能辦到?!我日日都去國子監,憑什么成了個婚就不能去了?!憑什么謝知行——”
“嬌嬌,不要再說了。”平陽公主嘆了口氣,像是后悔多聽了這半晌,強行打斷了她。
“你記住,這世間從來沒有平等之說。男子與女子從不平等,權貴與百姓也從不平等,就如同你生在宰相之家,而你隨手殺的那個丫頭在被賣入公主府之前,就連吃飯都成難題。”
“因此你那些狡辯的話,我一句也不想聽,今日你只回答我,你殺你舅舅,是因為什么?”
想到疾病纏身又被人害死的幼子,平陽公主的語氣幾乎帶了哀求,此刻她不是威名赫赫的巾幗女將,而只是個平凡的母親。
龐嬌此時才瑟縮了下,看向手臂上那支精巧的弩·箭,王璠神采奕奕的笑臉仿佛還在眼前。
“嬌嬌,快看,我從驃騎將軍府搶來的!一瞧見這個就知道你會喜歡,喏,悄悄拿回去,別讓我姐和姐夫瞧見,拿著防身用!”
“……舅舅對我很好,這些年,也只有舅舅對我最好,能理解我那些委屈,只是他不該變。”
陳書眉茫然:“他……他變成什么了?”
“他以前常說,這世上女子只要不必嫁人,個個都是好福氣,所以即便爹娘不允,他私下里幫我求師,縱著我習武,將我慣成個跋扈性子——沒人敢娶,就可以逍遙一生——這是他親口說的。”
“可是,他竟然喜歡謝知行。”
“……什么?”陳書眉一時以為自己聽岔了,否則怎么會聽見這樣驚駭世俗的宣言。
“他說謝知行性子溫和人品貴重,可堪托付,讓我同他好好過日子——這還不該死嗎?!”
陳書眉目瞪口呆,龐嬌還要繼續說,隨著一聲風聲響起,平陽公主手中銀槍向著她心口重重地砸了下去。
漆黑的弩·箭射得漫天飛舞,陳書眉把自己縮成一團躲在墻根,到底沒受傷。平陽公主恨得雙目通紅,指揮著人卸下龐嬌手臂上的弩·箭。
“……再然后,公主說要清理門戶,帶上采薇的尸首去刑部,結果一開大門,你就從墻上掉下來啦!”
聽了這樣一番言語,蔣菲菲目瞪口呆,一再確認:“就因為王璠讓她和謝知行好好過日子?!”
她嗓門兒有點大,前方的朱紅斗篷顯然聽見了,停了兩步,又被公主府的府兵推搡著繼續朝馬車的方向走。
蔣菲菲捂著嘴小聲問:“可是你們不是在外面出的事嗎?為什么又回了公主府?”
“那是因為……”
漆黑的夜里,公主府門不遠處突然出現一片火光,龐相騎在馬上,帶著人氣勢洶洶而來。
“平陽公主要把小女帶到哪里去?小女若是犯了錯,本相自該帶她回府親自懲戒教養,就不勞公主費心了。”
龐相來時有所準備,帶了足有百人,擺出了搶人的架勢,平陽公主臉色并不好看,此時已是深夜,離謝知行午時斬刑不過幾個時辰,如果讓他把龐嬌帶回去,此事定然會不了了之。
幸好,李修及時趕到,他臨時借調了恭王府的人手,并著郡王府和大理寺的人一起,攔在了另一側。
“本王公務在身,要請龐姑娘回去問話,還請相爺讓一讓。”
“恐怕不行。”龐相揮了揮手。
黑夜里銀光閃爍,整齊劃一的兵戈敲擊聲沉悶有力,越行越近,陳書眉倒抽一口涼氣,“那是……什么?”
蔣菲菲半張著嘴,這聲音她不陌生,兒時在父親大營里經常聽到,可是……龐相是文官,這怎么可能?
“那是盾牌列陣的聲音。”
朱紅斗篷一轉身,龐嬌聲音嘲諷,面色有些異樣的蒼白。
“就陳姑娘這頭發長見識短、膽小如鼠的樣子也能被稱為才女,真是丟國子監的臉。”
陳書眉無語:“……合著你胡亂殺人,是給國子監爭光了?”
再說了,才女跟膽子小之間有什么關系?太平盛世,不了解盾牌兵器又有什么丟臉的?國子監也沒有這門課啊!
龐嬌轉過身,突然朝著龐相的方向走了幾步,小聲叫道:“爹,我不想嫁給毛文俊。”
“說這個做什么?此事以后再議!”
龐相眼睛緊盯在李修身后的陰影中,計算著對方帶來的人有多少,根本沒留意女兒說了什么,陳書眉看著龐嬌慘白的側臉,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爹,我知道你費心思救我,也只是想再給我招個夫婿,就像謝知行剛進大獄,你就迫不及待地選中毛文俊,因為這樣……你就有兒子了。”
“我跟你保證,毛文俊人品不如謝知行,你抬舉他,他日后必定咬你一口。”
她的身子突然抖了抖,像是在忍受著極端的痛楚,“讓你沒了謝知行這個好兒子,對不起。”
“可我是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再成婚了……”
她斷斷續續喘了幾口長氣,忽地倒了下去。
眾人此時才發覺,龐嬌的朱紅斗篷背后,早就暈開了一大片濕跡,只是顏色不甚明顯。
蔣菲菲眼疾手快地掀開斗篷,捆縛手腕的麻繩早已松脫,龐嬌胸口挨了平陽公主一槍,骨頭大片塌陷碎裂,只薄薄一層皮肉托著臟腑——平陽公主的一槍只是輕輕掃在陳書眉身上,都讓她即刻吐血,何況龐嬌挨那一槍是實打實的。
而她手持半截斷掉的弩·箭,竟生生用手指推入了破碎的胸口。
回天乏術。
陳書眉躺在地上的龐嬌,她身上四處血跡斑斑,露出一點虛弱的笑意。
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倘若刑部來不及,午時謝知行就要處斬了,你有什么話要帶給他嗎?”總歸,也是最后一句了。
龐嬌氣若游絲,慢慢點頭。
“告訴他,倘若男女互換,我出身世家,文武雙全蟾宮折桂……而他……”
秋夜里,龐嬌笑得憧憬,嬌艷容顏煥發出如花色澤,陳書眉莫名替她有些心酸,這是今生有愧,要許下來世姻緣嗎?
下一刻,陳書眉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而他,一個寒門小戶的丫頭片子,莫說讀書科舉,只怕活不到十五就會被賣去做丫鬟……”
“他連我一根頭發絲兒也配不上。”
語畢,龐嬌恨恨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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