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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nèi)，燭火通明。

裴曜珩正伏案疾書，處理著大婚前最后的幾樁庶務(wù)。狼毫筆尖懸在宣紙之上，一行行清雋的小楷流淌而出，沉靜而專注。

忽然，外間傳來一陣急促卻極力放輕的腳步聲，伴隨著下人刻意壓低、卻難掩激動的稟報：“世子爺，國公爺回府了！已至院外！”

裴曜珩握筆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一滴濃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迅速暈染開一團刺眼的污跡，恰好污了剛寫就的、關(guān)于婚宴賓客座次安排的那一行字。

他垂眸，看著那團墨漬，靜默了片刻。燭火在他眼中跳躍，卻照不出太多波瀾。

隨即，他放下筆，用鎮(zhèn)紙將那頁污了的紙輕輕壓住，動作不疾不徐。

他沒有立刻起身迎出去，也沒有喚人收拾，只是站起身，理了理并無線褶的衣袍袖口，然后才緩步走向書房門口。

推開房門，凜冽的風(fēng)雪氣息瞬間撲面而來。裴曜珩立在門內(nèi)檐下，看著院中那道正大步走來的、披著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

風(fēng)雪模糊了來人的眉眼，但那股久經(jīng)沙場的肅殺與屬于父親的、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卻隔著冰冷的空氣清晰地傳遞過來。

裴曜珩的臉上沒有什么久別重逢的激動，也沒有兒子迎接父親的殷切。

他的神色很平靜，甚至有些過于平靜了，像是迎接一位重要的、但并無太多私人交情的客人。

他步下臺階，在檐下燈光與雪光的交界處站定，對著已走到近前的裴趙，規(guī)規(guī)矩矩地躬身行禮，聲音平穩(wěn)無波：“父親一路辛苦。雪夜寒重，還請父親入內(nèi)敘話。”

禮數(shù)周全，無可指摘，卻透著一股淡淡的疏離。

裴趙在兒子身前幾步遠處停下腳步，目光如炬，落在裴曜珩身上，從頭到腳，仔細地、沉默地打量著。

多年不見，長子身量更高了，肩膀更寬了，昔日幼時眉宇間那點尚存的稚氣早已褪得干干凈凈，被沉穩(wěn)持重徹底取代，立在風(fēng)雪檐下，已是一派能獨當(dāng)一面的世家繼承人風(fēng)范。

裴趙看著長子那張與亡妻有六七分相似、卻比自己更顯沉靜的面容，喉結(jié)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是化作一個沉沉的字。

“……嗯。”

他抬步，越過裴曜珩，徑直走入書房。斗篷上凝結(jié)的雪粒簌簌落下，在溫暖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裴曜珩跟在他身后進來，掩上門，將風(fēng)雪隔在外面。他走到炭盆旁，用鐵鉗撥了撥火，添上兩塊新炭，火星噼啪輕響，室內(nèi)暖意更濃。

“父親可曾用過晚膳？兒子讓人去備些熱湯飯。”裴曜珩轉(zhuǎn)過身，語氣平淡，是兒子對父親應(yīng)有的關(guān)切，卻也僅限于此。

裴趙在書案后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并未脫去猶帶寒氣的斗篷。

他雙手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皮質(zhì)護腕，目光落在跳躍的炭火上，半晌才開口，聲音帶著風(fēng)霜侵蝕后的粗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