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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朝倏然一愣,這少年對他笑成這個樣子,倒好像是認識自己似的。
新來的一老一少引起了客廳里其他人的注意,一位年近五旬的清矍道長皺眉問楊晨勛:
“楊居士,這位是?”
楊晨勛雖然是巨富,但是在這些高人面前卻十足恭敬,他介紹道:
“這位是最近在京都名聲赫赫的郝老六郝天師,”他又轉向郝老六,向郝老六一一介紹其他的人,每一個名字都鏗鏘入耳,都是郝老六以前想見都見不著的角色。
郝老六站起身,率先對著發問的那位三元觀劉真人伸出手:
“久聞諸位天師大名,幸會幸會!”
劉真人勉為其難伸出手擦過郝老六的掌心又很快縮回來:
“敢問郝天師師從何門,貧道孤陋寡聞,竟從未見過郝天師?”
其他的和尚道士也紛紛蹙眉,今天被楊晨勛請來的,無不是這個國家的玄學會里最神通廣大的人物,只有這個不知來歷的郝老六,樣貌丑陋,舉止粗俗,身上甚至看不出半點修為靈力。
簡直貼了明晃晃的“江湖騙子”的標簽!
劉老六完全不在意眾人或質疑或鄙視的目光,他齜牙一笑:
“小道自創棲鳳觀,忝居棲鳳觀觀主,這是我的開門弟子鳳十一,十一啊,來見過各位玄門前輩。”
楊朝看著郝老六身后的那少年咽下了最后一塊榴蓮酥,走了過來乖乖巧巧地喊:
“各位前輩們好!”
“自創門派?”
諸位大師神色一凜,剛想接著追問,目光落到那紅衣少年身上,卻都不約而同瞇了下眼。
好相貌!
這三個字一瞬間齊齊浮現在所有大師的心頭,這少年長了一雙點漆美目,明若清泉,亮如璨星,他走出來的那一霎靈氣四溢,周身竟似有赤紅金光繚繞。
但眾天師再仔細捕捉,那抹靈氣卻又飄忽無蹤,仿佛這孩子帶來的明泉灌頂一般的通澈只是一場錯覺。
只是個過分漂亮的美少年,并沒有修行根基,諸位天師彼此用眼神交流之后,終于確定了最后的猜想。
修行之人講求因果,即便是想收個根骨出眾的徒弟都有緣分講究,如果這少年確實有靈慧,那眾天師對郝老六的觀感自然會重新評估,現在發現紅衣少年并沒有什么天賦,一群和尚道士的臉色就擺得不那么好看了。
“想不到郝道長竟是開宗立派一代宗師,失敬失敬!”劉真人身邊坐著的是王大師,他穿著黃色的道袍,頭上插著道簪,臉型方闊,他嘴角微彎,眼睛里卻毫無笑意,“只不知貴門派奉的哪位上尊?又擅長哪路道法?”
“既是棲鳳觀,小觀奉的自是奚堯山陵光鳳凰真君。”
郝老六對著小徒弟的方向一拱手,倒像是拜了自家小徒弟一般。
“鳳凰真君?”劉真人詫異,“我道宗何時有了這樣一位上尊?”
“阿彌陀佛,”一個年逾花甲白眉白須的和尚奇道,“從來只聞我佛教有鳳凰明王,殊不知道門竟還有鳳凰道君,郝道友可愿詳解?”
楊朝不喜歡郝老六,也不喜歡其他天師,他心里腹誹著,一群現代人,文不縐縐的,講點人話不好嗎?他雖然不是很明白幾個天師說的什么,但是一群老頭合起來在欺負一個老頭,他還是看懂了的。
郝老六對所有人的問話閉口不答,笑出一副莫測高深的模樣。
他這樣子卻更讓大家堅定了郝老六是個騙子的想法,劉真人眉間隱現怒氣,好在楊晨勛適時接口:
“人來齊了,請諸位隨楊某啟程,我們先去吃飯吧。”
一溜車隊載著十數位大師往京都最有名的飯店駛去,十一當然和郝老六坐同一輛。
“怎么樣娃子,爺爺沒騙你吧,這家的東西是不是特別好吃?”車上郝老六堆著滿臉的笑,在司機詫異的目光中近乎討好地哄著紅衣少年,“沒讓你白來吧?”
十一趴在窗戶上看著外面:“好吃是好吃,但是沒有我哥哥呀!”
“要是咱們能幫這位楊先生解決了問題,他一定有辦法能找到你哥哥,這位楊先生啊,本事可大著呢!”
“半年前你就這么說了,”十一有點怏怏地看了一眼老頭,“可你到現在還沒幫我找著呢!”
郝老六忍不住辯解:“你只有一張手繪的畫像,連個名字年齡都沒有,這樣找起人來肯定會很困難啊,再說……”
郝老六壓低聲音,“你這么大本事自己都找不著,更不用說普通人類了不是?你啊,再有點耐心,我們只有先找到最有本事的凡人,才能一步步找到你哥哥啊。”
十一點點頭,他又看向車外,楊朝的車子正好從他的旁邊開過去,兩個少年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十一又對楊朝笑了笑,他有些雀躍地對郝老六說:
“這次我可能真的快找到我哥哥了!”
楊朝和宋揚長得一個模樣,既然已有故人出現,哥哥大概也離自己不遠了。
郝老六嘿嘿笑著,搓了搓手:
“那等一會,要是去了西山,你可得把鏡子借給爺爺用一下……”
“驪山昆侖鏡你啟動不了的,它只聽我的。”
十一所處的是驪山昆侖鏡中的世界,每點亮一塊都能開啟相應的功能,赤色琉璃的功能便是“大觀世界”,大到此間三界地圖,小到仙冥二府的名冊,甚至生死簿上的名姓,全都記錄在內,可惜這里的神仙十一一個也不認得,只能自己在凡間尋找昆侖鏡魂。
但是有了這個功能,十一卻能幫到郝老六許多,小到幫助信眾尋找失蹤人口,甚至鐵口斷人生死時辰,大到堪輿點穴,查驗風水,那是百測百靈。
郝老六在極短的時間里,能在高人云集的京都城占據一席之地,全是因他撿到了這枚鳳凰蛋。
“聽你的就好,聽你的就好,然后你只要用傳音術再告訴爺爺就行!”
“好啊!”
說到十一怎么跟郝老六混到了一起去,時間要追溯到半年前。
驪山昆侖鏡的赤色琉璃被完全點亮,十一就離開了韓崢的那個世界,等他醒過來時,就跟郝老六大眼對上了小眼。
當時郝老六半蹲在一顆蛋面前,嘿嘿嘿地流著口水,一雙干枯的手正探向那顆比尋常雞蛋大了足有兩倍的蛋:
“……天無絕人之路,竟然讓我找到一顆蛋,嘿嘿,今晚好歹有水煮蛋可以吃了,這么大顆,是個鵝蛋吧?”
十一這才發現自己此刻是蛋形,他心道糟糕,幾次穿梭時空這是最倒霉的一次,蛋形的他不能進食,得不到補給就一直不能化人,這是個惡性循環,而眼前這個人居然還想要吃他!
小鳳凰一時急糊涂了,他忘記了自己的蛋殼堅硬無比,莫說凡人想要敲開他,就是雷公電母齊齊來劈,也不可能把他劈出半條縫來,他驚慌之下,第一個反應就是,滾!
老頭和鳳凰蛋一個要抓,一個要逃,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
郝老六的五指堪堪懸在蛋身上空,就見那顆蛋咕嚕嚕滾了出去。
“嘿!”郝老六捋起袖子,“我郝老六倒了大半輩子霉也就罷了,今天連你這個區區小蛋都敢戲弄于我,看我不抓住你先煮后炒,連蛋殼都給你敲碎!”
豈有此理,十一一邊暈頭轉向地滾,一邊在心里懟:吾乃堂堂鳳凰真君,才不是區區小蛋,你個沒文化的凡人,討厭!
彼時月明星疏,蒼穹籠罩著一望無際的四野,一人一蛋就在郊外的荒田里追逐了起來。
那人一天沒吃東西,不一會兒就氣喘吁吁眼前金星直冒,那蛋初來乍到,連人形都化不出來,也是昏頭昏腦蒙頭轉向,許久之后,郝老六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揮著當扇子,他這時才覺出不對勁來:
“嘿喲!這蛋怎么這么古怪!”
老頭三角眼倏地倒豎起來,他后知后覺地直到此時才露出驚恐,“這難道這是個妖蛋?”
“你才是妖怪!你全家都是妖怪!”十一在原地直轉,氣哼哼地反駁,作為一只全能的金剛小葫蘆娃,他怎么能忍受被人誣陷為妖怪!
郝老六慘嚎一聲,嚇得屁滾尿流,一顆會說話的蛋,不是妖怪又是什么?!
十一卻很快琢磨過來不能讓這人跑了,他已經餓到極限,如果徹底喪失體力那可就徹底完蛋了,畢竟再不會有青龍神殿的人打著火把一路把他尋回去。
他此刻必須有人類幫助才能化形,于是小小一顆玉白色的蛋跟在郝老六身后咕嚕嚕地滾,一邊滾一邊喊:
“你別跑,別跑呀!”
那聲音稚嫩清脆如孩童一般好聽,但是郝老六卻覺得那是催命的鈴聲,嚇得魂飛魄散。
“妖怪啊啊啊啊——”
郝老六腳下塵煙滾滾,好似踏上一對風火輪。
一人一蛋各自轉了方向,再次追逐起來。
然而跑的注定快不過滾的,最終郝老六耗盡了全部的力氣,靠著一座廢棄窯廠的墻壁像面條一樣呲溜往下滑,身子軟得再也站不住,他哭道:
“你老跟著我干什么啊?我一把年紀,骨頭又老又硬,不好吃啊!”
“我不要吃你!”鳳凰蛋在地上一蹦一蹦,彈跳得跟郝老六一般的高度,蛋身上一張小嘴開開闔闔,說話嘎嘣脆,“你給我找些吃的來,我會報答你的!”
郝老六抹著眼淚:
“我自己都一天沒吃了!怎么幫你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窮多倒霉……”
一個老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著說自己一天沒吃了,還長得這么丑,的確是很倒霉,十一憐憫之心大起:
“老爺爺,你助我恢復人形,我身上還有些吃的,我也能幫你的。”
“人形?”郝老六停止了哭泣,驚叫一聲,“你還會恢復人形?”
一個能變成人的蛋那絕逼比一顆會說話的蛋更可怕!
“是啊!我會做人的!你不要怕,我不是孔雀不吃人,而且你這么丑,連孔雀都不愿意吃的!”
郝老六一臉懵逼:“這跟孔雀有什么關系?”
“孔雀愛吃人,你不知道嗎?”
郝老六悚然一驚:“我從未聽說過這么駭人聽聞的事!”
“那是你沒有文化啊,”十一再彈了幾下,實在沒力氣了,他躺在地上,說話的聲音都小了些許,“我真的好餓啊,再不給我吃東西,我就不能說話了……”
這么聊了幾句,郝老六也慢慢鎮定了下來,他再怎么說也是個讀過幾本道書的人,妖怪的原形一般都決定了對方的性情,這個小妖蛋甭管是個什么來路,都不可能有太大的攻擊性。
郝老六單腿跳出幾步遠,撿回自己跑丟的鞋子在地上磕了磕,套上后盤腿坐好,一臉正色地看著面前仰躺著的那顆蛋:
“你先告訴我,你到底是個什么?”
十一猶豫了一下,郝老六搶道:“你要是不說,就別想我幫你!”
“好吧,”十一只好說實話,“我是只鳳凰。”
“鳳凰?”郝老六先是蹙眉,繼而聲音拔得直沖云霄,“鳳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