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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利昂用小手指將棉花拼命往耳洞里捅,一邊捅一邊對著他的表哥傻笑。
所以后來他表哥堅稱洪利昂并不是因為代替當了孝子才變傻變瘋的,說他準備當孝子的時候就已經傻了,不然誰會把兩團棉花拼命往耳朵里塞?要不是棉花是用細繩系著的,恐怕他沒成傻子之前就變成了聾子。
但是更多人認為洪利昂是在給他姨媽辦完喪事之后變傻的。
姨媽的棺材上山之后,他見了人不再打招呼,而是扭轉了腦袋吐舌頭,半天才吞吞吐吐說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話。
他的狀態漸漸向他爹靠攏,越來越像。
有的做婆婆的看見洪利昂就對自己家懷孕在身的兒媳婦講:“懷孕的時候千萬別打蛇,打了蛇將來生下的孩子就會吐舌頭,像蛇吐芯子那樣。”做婆婆的還會交代說,孕婦的丈夫也不能打蛇,并滔滔不絕地說,孕婦家里的東西不能挪動位置,不能在墻上釘釘子,那樣會“犯占”,等等。
據洪利昂的外婆講,她的外孫確實曾經“犯占”。
他外婆說,按日子推算,洪利昂是在外婆家懷上的,因此“犯占”的地方就是他爸媽曾經居住并懷上他的那間臥室。
洪利昂出生的時候,他外婆守在旁邊,見剛出生的外孫臉上有兩個黑得發亮的痘痘,大小跟釘子帽差不多。
外婆連忙算算日子,估摸外孫是女兒女婿住在娘家時懷上的,又想起上個月在那間房的墻壁上釘了兩顆掛小物什的釘子,心想恐怕是“犯占”了,她急忙回到家里,將那兩顆釘子拔了下來。
不久后,洪利昂臉上的兩個痘痘消失了,但遺憾的是仍留下了兩個明顯的小坑,淺層形狀跟拔掉釘子后留在墻上的小坑幾乎一模一樣。
不過,在洪利昂變得神經兮兮之后,長舌婦們完全摒棄了“犯占”的說法,她們認為那兩個小坑不是別的,而是蛇咬后留下的傷疤。她們說,蛇精早就猜到他會被外婆領養,為了不失去聯系,蛇精早早地在他臉上咬了一口,作為標記。
傳言如掙斷了韁繩的野馬一般,在各家各戶來回奔跑,最后人們普遍認為洪利昂確實是被蛇精糾纏上了。
他姨媽去世后不到半年,他外婆也去世了。
舅舅和其他的姨媽對他的態度發生了變化,沒有人愿意接他到家里吃一餐飯,并警告小孩子離他遠一點兒,免得被蛇精誤傷咬到。
5.
洪利昂的外公擔心自己亡故之后外孫無依無靠,到處尋訪能制伏蛇精的人,可是一直沒有結果。
一天,洪利昂正和外公吃飯,外面響起了拉二胡的聲音。然后一個人走了進來,胖胖墩墩的,聲音如二胡一般嘶啞古怪,問道:“請問一下,你們有需要二胡的嗎?”
也不管他們爺孫兩人是不是需要,那人王婆賣瓜了:“我這二胡可是正宗的,用的是真蛇皮,不像有的販子那樣用豬皮或者牛皮充假。”
他外公從來不拉二胡的,卻放下筷子,斜睨了那人一眼,別有用心地問道:“你這蛇皮,可是真真正正的蛇皮?”
那人以為他真心想買二胡,湊上前來,笑嘻嘻道:“當然是真的!這用在二胡上的最好是蛇尾部肛門上方的那一塊皮。向兩邊延伸,質量隨之變差。精品二胡用的都是靠近肛門的五六塊皮,而且必須是背部的,不能是腹部的。”
他外公瞇著眼問道:“還能分得這么細致?”
那人將手一揮,大大咧咧道:“哎,何止是這樣,用的蛇皮是公蛇皮,還是母蛇皮,我都能看出來。”
“哦?”他外公更感興趣了,但他沒有去看二胡,而是一直盯著賣二胡的人看。
那人越說越興奮,手揮舞得更厲害了:“我跟您說,這一般人是不知道的,公蛇皮鱗片稍有撓邊;母蛇皮無撓邊撓角。但是呢,蛇皮都要薄厚適中,背面平整,對著窗朝光看,透明度要均勻。”說著,他將二胡舉了起來,可惜屋里沒有陽光。
“哦,哦。”他外公附和道。
“您要不要買一個?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那人滿以為這個生意有八九成把握了。
“我還有一個問題。”他外公伸出一個指頭。
“什么問題?”那人問道。
他外公說:“你這么肯定二胡上的是蛇皮,那么,這些蛇皮都是你親自弄來的嗎?”
“是。”那人想都沒想就回答。
“那么,你就不怕蛇報復嗎?”他外公的話如同一絲涼颼颼的風。
賣二胡的人頓時愣了,他完全沒想到面前的老頭會突然問出這樣古怪的話。
不過,他很快就恢復過來,如實回答道:“我捉蛇殺蛇的本領實際上遠遠好于做二胡。只要讓我發現蛇的蹤跡,它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它們害怕我還來不及呢,哪里還敢來報復我。”
洪利昂的外公面露喜色,一把攥住那人的手用力地搖,說道:“我買你的二胡基本是不可能的了,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個比做成這筆生意還好的消息。”
那人不高興道:“不買二胡還害我說這半天話?”
他外公攥住那人的手不放,說:“我告訴你,我知道一個地方有一條特別好的蛇,如果你能把那蛇捉住殺掉,保準能做一把比你手里這個好上百倍千倍的二胡!”
“你說的可是住在洪家段的那個蛇精?”
聽了這話,他外公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你知道?”
旁邊吃飯的洪利昂筷子抖了一下,剛夾到的菜滑落在桌上,弄出一攤油跡。他仍將弄臟的菜重新夾起,放進碗中。
那人勉強笑了笑,說道:“這附近還有誰不知道?”
他外公失望之極,唉聲嘆氣。
那人看了看老頭,又看了看洪利昂,猜測道:“你們爺兒倆莫非就是……”
他外公點頭,說道:“不瞞你說,這孩子就是那個被蛇精纏繞的人的兒子,我是他外公。”
那人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洪利昂,說道:“難怪您突然轉移話題,嚇我一跳。不過您找錯人了,我雖然捉蛇拿手,但是不敢去碰蛇精啊。我原來有個同行,捉蛇技術比我還好。那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名叫盧朝暉。”
“盧朝暉?”他外公皺眉沉思道。
“您認識?原來名氣比較大,他死后就沒幾個人記得了吧。”那人說道。
他外公搖頭:“我哪里認識!只是聽起來有點兒熟悉。”
那人繼續道:“其實那時候他就知道洪家段有個蛇精,并且發現了蛇精的蹤跡。我們幾個同行都勸他不要碰,他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