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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老頭的女兒的眼睛稍稍有些紅腫,脖子下面有深紅色的勒痕。
他大吃一驚,忙將他們倆讓進屋里,反身鎖上門,氣憤地問道:“兒啊,上次你叫我接朋友,原來接的是吊死鬼啊!你故意讓她過河來取了小虹的命?”小虹是刺老頭的女兒的名字。
吊死鬼取命的傳說在這里流行過。說是某戶人家的閨女因為感情上吊自殺,幾天后有人看見那閨女去了另一戶人家,很快另一戶人家也發生了上吊自殺的事情。爺爺說,吊死鬼尋找替身的方法與水鬼相同。如果沒有別人幫助,水鬼想要轉世投胎必須拉另外一個人下水頂替它才行。同樣地,吊死鬼沒有別人幫助的話,也只能自己去尋找替身。
他的兒子不以為然:“我不叫她過來,小虹也是會上吊自殺的。并不是她逼著小虹自殺,而是剛好碰上。”
他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他的兒子又說:“更何況我們倆本來就應該在一起的。小虹的父親曾經答應過我的。”
他憤怒道:“刺老頭什么時候答應過?他從來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親口說過要將女兒嫁給我,是他說話不算數。”
他的兒子恨恨道。
他的印象中刺老頭從來沒有答應過那回事,但是見兒子說得斬釘截鐵,便以為刺老頭真的是兒子說的那樣。
“那你們想怎樣?住在這里?”他問道。畢竟他曾經想過兒子和小虹喜結連理的情景。他曾經盼望著有這么一天。可惜后來兒子和小虹陰陽相隔。
兒子點頭。小虹有些羞澀,沒有說話。
他發現兒子的嘴唇上長出了胡須,細小而尖長。
兒子發覺到他在看自己的胡須,后退兩步,說道:“我們就要住在這里,你可不要告訴別人,也別讓其他人隨便進我的房間。”
他嘆息一聲,道:“都已經這樣了,你想怎么著就怎么著吧。”
從此以后,兒子和小虹就在兒子生前居住的房間住了下來。他則盡量避免別人走進老宅。如果實在避免不了,或者有親戚來住,他則事先告訴兒子,叫他晚上不要吵鬧,小心進出。
期間或有親戚私底下說他家里有一只白毛老鼠的傳聞,雖然大多避著他說的,但是他也有所耳聞。他心里不是沒有動搖過。但是他轉念一想,自己看不出來,難道小虹也看不出來不成?于是,他將那些話置若罔聞。
不久后,他又發現一些異常。兒子晚上出現,白天卻找不到一點兒曾經存在的痕跡。可是小虹晚上出現,白天還留有一些痕跡,比如她的繡花鞋。有時候她會忘記穿繡花鞋,他去兒子的房間時將繡花鞋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既不是虛幻的,也不是紙做的,而是實實在在的一雙鞋,只是鞋底特別厚。
又比如兒子走路悄無聲息,小虹走路卻老撞到東西,好像她還不適應晚上似的。
于是,他開始懷疑小虹不是吊死鬼,而是活著的人。可是,兒子明明已經溺水而亡了,如果小虹還是人,她怎么會跟死去的兒子待在一起這么久?
有一次,他將心中的疑問說給兒子聽。
他兒子笑嘻嘻道:“你觀察得還真仔細。她當然不是鬼魂。她是有肉體的。我正想辦法讓她復活呢。”
他不相信,問道:“你能讓她復活,為什么不讓自己先復活呢?”
兒子眼珠子轉了一圈,摸了摸鼻子,說道:“當然不能。我先復活了,我就沒有辦法讓她復活了。說了你也不懂,就別多問啦。”
他本想去畫眉問一問爺爺,可又怕說漏了嘴,只好打消這個念頭。
他又想去問問刺老頭,到底曾經有沒有將女兒許諾給他的兒子過。可是那時候兩家人的關系還僵著,誰也不好意思先捅破中間的窗戶紙。
后來那個曾經燒黃裱紙給老鼠賠罪的老頭經常繞著老宅子轉,說要算命。他就問兒子,那個老頭要找的是不是他。兒子很干脆地承認了。
看兒子承認得那么干脆,他便沒有再細究。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了兒子藏著的磨刀石,繼而發現兒子過一段時間就要用磨刀石磨一次牙,他這才重新懷疑起來。
只有老鼠才需要磨牙。啃壞桌子椅子就是為了磨牙。他家里的東西從來沒有被啃壞過,原來是用磨刀石磨牙去了。
進而他想到,也許沒有老鼠敢進老宅子,就是因為這里住了一只霸道的老鼠精。
可是他還不是很確定,怕再次傷害兒子。他硬著頭皮找到了刺老頭,詢問他曾經是不是當著兒子的面說過要將小虹許配給他兒子。刺老頭說沒有。
他更加懷疑住在老宅子里的不是兒子了。
他不露聲色,以前怎么對待兒子,現在還是怎么對待兒子。
有一次他見兒子像往常一樣半夜回家,他假裝不動聲色地說:“兒啊,我恐怕陪不了你多久了。”
兒子一愣,急切地問道:“為什么?”
他慢悠悠道:“你知道的,你兄弟姐妹勸我搬出老宅子勸了很多次了。”
“你答應了?”兒子著急道。他點點頭。
兒子面露驚慌,這一慌就露了餡,原先細長的胡須頓時少了許多,只剩徐徐幾根,簡直就是老鼠的胡子。嘴巴也突出來許多,變成了老鼠嘴的形狀。但是他立刻就恢復了原狀。
他嘆口氣,假裝沒有看見“兒子”的變化,搖頭道:“看來你我緣分已盡。你老住在這里也不是事,還是盡早找個更好的安身之處吧。”
舅爺說,雖然意識到自己被騙了,但是已經將它當了這么多年的兒子,感情上還是難以割舍。雖然“兒子”說小虹的上吊是她自己的選擇,與過河的吊死鬼沒有直接的關聯,可吊死鬼確實是他背過河的,還是心有愧疚。因此他對小虹的感情也非常復雜。
舅爺在病床上說到這里的時候,刺老頭一拍大腿,痛苦道:“哎呀,我想起來了,小虹小時候一不聽話,我就嚇唬她,說,你再不聽話,我就把你嫁給老鼠!有一次我剛說完,一只雪白雪白的老鼠就溜到了我家門口上,朝我和我女兒看了好久。我當時打了一個冷戰,心想莫非這老鼠聽懂了我的話?”
舅爺聽刺老頭說完,微微頷首,道:“你這么一說,我前面的疑惑就都解開了。他說你曾經許諾過,原來是這樣。他還說,做人要守承諾。你既然說了,就要做到。后來小虹跟她新婚丈夫鬧不好,也是因為你沒有遵守諾言。所以小虹上吊之后,他要幫你完成你曾經許下的諾言。”
刺老頭跺腳懊悔,又急忙詢問小虹后來的情況。
舅爺道,“兒子”說他要守住兩個東西,一個是守諾,另一個是守宅。他要跟小虹在這老宅子里一直住下去。
他偷偷觀察過小虹,確實越來越有人的氣息。冬天他們倆出外回來,他還能看到小虹從口中哈出的冷氣。
有時候他想偷偷拉過小虹問些事,可“兒子”對她寸步不離,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兒子”知道他的想法,安慰他說,現在的小虹還沒有復活過來,她需要很長的時間,如果現在就跟你說話,怕尸氣染到你身上,你扛不住尸氣的。
他不信。
“兒子”對他放棄老宅子的決定非常不滿,一心想將他的決定扭轉過來。于是,他們之間漸漸有些矛盾,說話越來越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