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TR少年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媽媽不說話,將門掩上。這時,我看見伴隨我許多年的桃木符居然就放在門后的角落里,上方已經有了一道比較明顯的裂痕。
媽媽這才放下心來跟我說:“你聽到他唱的歌謠沒有?”
媽媽把聲音壓得很低,以至于對面的我聽起來都比較費力。加上門掩上后房間里比較暗,而那個古怪的桃木符躲在門后的角落,像是蜷縮在那里的小孩子,我頓時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詭異的氣氛。它們摸不到看不見,但是隱隱能夠聞得到。
“聽到了,但是不知道他說的是什么東西。”
“那是送人上路的白歌。”
我知道白歌的意思。我們這里把喜事叫做紅事,亡人的事叫做白事。白歌就是唱給死人聽的歌,有時候又稱之為“孝歌”。孝歌中多是講述亡者生前的一些主要事跡,在葬禮上由道士唱出來,主要是紀念的意義,但是歌中也夾雜很多勸慰亡者安息的話。
“白歌不是在奠堂里唱嗎?他怎么在路上唱?他又為什么找你討米?”我不能理解。
媽媽又將食指放在嘴唇前“噓”了一聲,小聲道:“別這么大聲。小心被什么東西聽到。”
“他已經走了。”我說道。
“他是走了,我知道,但是我們看不見的東西也許還沒走。”媽媽擔憂道。
“看不見的東西?”雖然媽媽說看不見,我仍舊朝房間各個角落瞄來瞄去。
媽媽拍了一下我的手背,說道:“他來討米,是因為他的父親去世了,但是去世的日子不撞七。有句話說,祖先不撞七,子孫沒飯吃。唯一化解的方法是討‘百家米’,就是討一百戶人家的米,弄在一起煮了吃。這樣才能保佑他們平安。”
我還是不懂:“撞七?撞什么七?”
媽媽說:“撞七就是從老人去世的那天算起,往后推七天,看能不能撞在有七字的日子上,比如初七,十七,二十七。如果沒有撞到,就再往后推七天,繼續算。一直算到七七四十九天,七次都沒有撞七,那就很不吉利,子孫們會遇到大難。”
方圓百里幾乎年年有去世的老人,但是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撞七”的說法,更不曾見有人像剛才那個人一樣討“百家米”。我問道:“我以前怎么沒有見過呢?”
媽媽道:“當然難見到啊。一般來說七個七怎么也會撞到一個,七個都撞不到的,本來就少。正是因為少,又偏偏遇上了,才要這樣。”
我在心里隨便選了幾個日子算了一下,都能撞上七。一時之間,還真算不出哪個日子撞不到七。
沒等我繼續往下算,媽媽又一臉謹慎地說:“他爹不撞七,這跟他干的不干凈的活兒有關系。我在這里跟你說,你別往外講。但是好多人都私底下說過,這是他們家的報應呢。”
“不干凈的活兒?”
“他專門掘人家的祖墳。”
“盜墓?”我心中一驚,以前只在許多盜墓小說中見到“摸金校尉”這個行當,沒想到身邊還有這樣的人。
“嗯。我聽他們家的親戚說,他們家早就要遭報應,但是被他使了個什么法子擋住了。后來不知是那個法子失靈了還是怎么就把他爹給整壞了。”
“是用擋煞的法子嗎?”因為距離童守成的事情不久,我自然而然想到了“擋煞”這個詞。
媽媽點頭道:“也許是吧,我不是太清楚。但是后面的事情我就比較清楚了。他是個孝子。他本來打算洗手不干了的。他爹氣息奄奄的時候,他決定干最后一次,說是要挖一個比靈芝還好的藥材來救他爹的命。”
“現在的山都被砍得差不多了,哪里還有珍貴的藥材?”
我說的是實話。我們那里的山都被砍伐得差不多了,以前還有獵人去打黃鼠狼和兔子,現在連個老鼠都難找到。
媽媽擺手道:“不是去山上。他還是要去盜墓。”
“盜墓?墳墓里還有用珍貴藥材做陪葬品的?要陪葬也都是金銀財寶啊。再說了,就算有,放在墳墓里也會上潮變質吧。他是不是手癢了忍不住重操舊業,只是用他爹的病做一個借口?”我問道。
“不是。沒過幾天,他真的偷來了一個模樣像靈芝,但是渾身血紅的東西。他爹不敢服用。他安慰他爹說,這是血靈芝,又叫棺材菌,用開水泡服來喝,可以治百病。他爹還是不肯,把他拉到床邊說,兒啊,我這樣子就是因為你,我常夢見許多人擁到床邊來,找我討要他們遺失的陪葬品。你現在要我喝這個,我喝得下嗎?他邊哭邊解釋說,爹啊,這不是他們的陪葬品,這是生前吃多了人參靈芝或者吃多了鴉片的人,入土之后參氣凝聚不散,日子一久,棺中尸體口里便吐出菌柄來,一直伸展出館蓋外,在棺材頭結成菌,這就是棺材菌了!這算不得他們的陪葬品。這是他們死后長成的。他爹也哭道,兒啊,這東西珍貴倒是珍貴,也不是入土時陪葬的,但是,它吸的是墓主生前的積累,長在墓主的棺材上。你能說這東西不是他們的?他爹堅持不喝。”
“后來呢?”
“后來他瞞著他爹,在喂他爹吃飯的時候混在湯里給他爹喝了。”
“喝完他爹就康復了吧?”我想當然地問道。
“結果出乎意料,本來醫生還說他爹可以拖延十天半個月的,沒想到他爹喝完不到一個時辰居然咽氣了。死了不說,日子還不撞七。所以很多人都說這是警告,是報應。也有人說,棺材菌的說法是騙人的,非但治不好病,還會毒死人。他是受了傳說的騙,親手毒死他老爹了。”媽媽說道。
“怎么會這樣?”這個結果出乎我的意料。
“誰知道呢?或許真的是報應吧,比靈芝人參還好的東西都救不了他爹的命。”媽媽漫不經心地說。
我不相信媽媽關于“報應”的說法。她總是將壞人惡報稱之為“報應”,壞人好報稱之為“天瞎了眼”。如果真有報應,那么壞人都只會有惡報。
媽媽了解我,知道我不相信她那老套的解釋,于是她絮絮叨叨說起其他人的事,某某生前做了什么惡事,臨死的時候受到什么惡報;某某生前做了什么善事,臨終前終于天遂人愿圓滿歸天。
我不喜歡聽她絮絮叨叨,急忙將話題扯開,不再問撞七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還在睡懶覺就被外面唧唧喳喳的討論聲吵醒了。我在床上仔細聽了一陣,聽得不太真切,好像是左鄰右舍的婦女們在說什么東西真臭。
我磨磨蹭蹭地起來,刷完牙洗完臉,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還在地坪里唧唧喳喳。湊過去一聽,原來她們早上都有一個奇怪的發現——昨天給那個人倒米的茶杯或者碗,今天早上都散發著一股臭味。
有人認為百家米能給別人消災,但是晦氣會傳給那一百家人。這跟生病喝了中藥的人將藥渣倒在路上,期待別人踩過去一樣。
而那臭味,就是晦氣的象征。
這一觀點立刻獲得了大多數人的認同,并且要去那個討米人的家里走一趟,要討點說法。她們討論來討論去,卻不知道該討什么樣的說法。有的說要把各家的米要回來,立即有人提出異議,說那些米也許被煮了吃了,怎么討回?就算沒有下鍋,怎么分得清哪些米粒是哪家的?有的說要那家人賠點兒錢,也立即有人不同意,說自己寧可破財消災,哪里有要錢受災的道理?況且還不知道這災是輕是重。感冒發燒也認了,如果很嚴重,誰會樂意?有的說要那家人把家里的米分給大家,算是討去的要了回來,兩下抵消。這次更多人反對了,要回來也許不能抵消,反而帶來更多晦氣,一點兒也不靠譜。
我心中驚訝不已,慌忙拉過一旁的媽媽,問:“我們家的茶盅有沒有發出臭味?”
媽媽說:“我昨晚就把茶盅放在水里跟碗筷一起浸著了,怎么會聞到味道?不過她們各自都信誓旦旦地說自家的碗或者杯子都在今天早上散發出很濃的臭味。承包村里池塘的蘭香姨說,她知道那種臭味,那是死魚發出的腥臭味。”
“死魚的臭味?”我問道。
“是的。蘭香姨家承包的池塘曾經被人下藥,死了很多魚。”
我回到家里,走到廚房,從水中撈起那個茶盅,放到鼻子前聞了聞,果真如媽媽說的那樣聞不出味道。
記得爺爺曾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過,狐貍即使幻化成人,總擺脫不了狐臊;蛇幻化成人,捏捏手會感覺冰涼;老鼠幻化成人,見到貓就會嚇得吱吱叫。那么,留下臭味的會是什么?我忍不住胡思亂想,在廚房發了一會兒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