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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恍如海潮倒灌潑天而下, 細碎的電光夾帶著慘然的亮白色在深濃的夜幕上騰躍翻攪,雷聲轟隆中, 相府的后花園里草木瘋了一般地搖擺動蕩,腳踏之地都跟著震蕩個不停, 好像要把整個花園都翻轉過來。
“少爺, 少爺……”
小廝白泠跌跌撞撞地跟在樓至身后, 手里的傘早就被斜扯的寒風撕裂得支離破碎, 聲嘶力竭的風雨雷電將他的呼喊完全淹沒, 他又驚又急又怕, 滾不得滾到前頭去攔住自家魔怔了一樣的小主子。
樓至奔到花圃邊已經全身都濕透,大雨遮擋了他的視線, 唯有借著密集而下的電芒才能看清眼前的情景。
那株牡丹不知何時竟長到了五尺之高, 團團碩大的花瓣大如圓蓋,在風雨飄搖中不停落下,有些被狂風卷起,又很快被暴雨砸落進泥濘里, 纖細的莖在這樣的摧殘中顯得格外羸弱,像是少女被扼住的頸項, 無助地奄奄一息著。
樓至心疼壞了, 他立刻脫下外袍遮在牡丹上方, 就在這時,一道紫色驚雷猝然劈下, 轟隆炸響, 震得他眼前金光四濺, 樓至甚至有一種錯覺,這雷電好像是直直對著牡丹劈來,因為他擋在這里,怒雷生生拐了個彎,劈中離他最近的一棵海棠樹上,那樹木瞬間燃起了火,又被瓢潑大雨澆熄,冒出滾滾白煙,呲呲作響。
“我的天!”白泠幾乎要瘋了,他一邊把自己濕淋淋的衣服也脫了下來要給樓至披,一邊大喊,“少爺,您回屋去,這里交給我!”
有白泠頂著外袍遮在頭頂,樓至便蹲了下去,泥土混合著草木的味道撲鼻而來,中間還似有一縷若有若無的血腥之氣。
牡丹莖葉無力地垂落著,樓至解下頭上的發帶將花莖綁起,看著滿地零落的花瓣憐惜地嘆了口氣,鮮紅欲滴的牡丹,花瓣入泥被雨水沖刷后,蜿蜒出一條條血紅的水溝,乍一看觸目驚心,竟像是鮮血流了滿地。
“你要是個人,”樓至心疼地把牡丹攬在懷里,喃喃道,“這得多疼啊。”
這場雷暴雨來得突然,去得也急切,園丁們很快過來接手了樓至的工作,將牡丹移植進一個大花盆里,修葉裁枝,好一番養護,最后又將花盆置放在樓至臥房的窗前,這大少爺才肯乖乖回了房去。
“少爺,您可嚇死小的了!”白泠伺候著自家少爺洗澡換衣,一邊給樓至擦拭濕漉漉的長發一邊忍不住抱怨,“再漂亮的花,它也是個死物,您的身子多金貴,要是為這個病了多不值當,幸好沒驚動到老爺夫人……”
“誰說花是死物了?”樓至坐在窗前,兩手抱著個大海碗,里面盛著滿滿的姜湯,他剛沐浴,姜湯又正滾著,把他白皙如玉的一張臉薰得酡紅,他一探頭就能透過窗子看到外面亭亭玉立的牡丹,正在新雨之后的半空中隨著微風輕搖款擺,心里十分滿足,“花也是有生命的,他也會疼,也會高興,你看,小牡丹在給本公子獻舞呢,她在感謝我!”
白泠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少爺,老爺說了,不讓您看那些精怪志異的話本子!”
“嘿!”樓至回過頭,輕輕踹了一腳白泠的小腿肚,“你這小子,居然會拐彎抹角教訓本少爺了!”
“您說一朵花在跳舞,可不是說她成了精么!”
“能成精那可就太好了!”樓至把碗里的姜湯一飲而盡,他揶揄地對白泠笑了笑,“要是這牡丹能成精,本少爺就聘了她,做你家少奶奶!”
白泠也嘻嘻笑:“那少奶奶生出來的小少爺,是朵花還是個人啊?”
樓至哈哈大笑:“這個本少爺也很好奇!”
他向窗外伸出手,輕易就碰到牡丹被水洗凈后越發明艷的花瓣,屈指撓了撓,戲謔地笑問,“小牡丹,你會生出來個花還是人啊?”
窗外傳來撲簌簌的枝葉相錯的聲響,好像在回應樓至的話。
瓊華宴上,圣上果然為樓至賜了婚,欽點為駙馬,同時任命樓至為從六品戶部郎中,年方十九的樓相公子一時風頭無兩。
時年南方水災,嶺南一地受災嚴重,數座城池被淹,無數百姓流離,朝廷令戶部前往嶺南賑災,樓至作為戶部郎中也一并隨行,即日出發。
“小牡丹,本少爺這就要出遠門了,可惜你不能跟著我一起走,”樓至站在窗外,提著水壺,一邊給牡丹澆水一邊嘀嘀咕咕著,“這一趟遠行,少則一月,多則三月,你會不會想我呀?”
正在給樓至收拾行裝的白泠笑道:“公子要是實在舍不得,可以把牡丹連盆一起帶走,放在馬車里……”
樓至眼睛一亮:“好主意!”
白泠哭笑不得:“您還當真呀公子?咱們這一路過去都不曉得是個什么情景,小的聽說那邊的人餓得都吃草根樹皮了,要是見了您的花兒,怕是要連花泥都一并吞了!”
白泠說的話還真不夸張,樓至這株牡丹世所罕見,莖高數寸,葉大如蓋,鮮艷華美不可方物,連香味都比尋常花芬芳濃郁,自從移植到樓至窗前,這屋子連熏香都省了,那花香綿延悠長,白天聞著提神,夜里能助安眠,奇妙得很,白泠聞到那甜香味兒都恨不得摘下一片花瓣來嘗一嘗。
也不枉樓至如珠似寶地待著,連換下來的花瓣葉子都不許旁人碰,而是自己親手撿了,洗凈晾干,再一片片夾在他所鐘愛的書里。
小院的門口處出現一道身影,衣帶逶迤,優雅端莊,樓至一眼看見了母親,忙放下水壺,整了下衣容,走上前去扶住樓夫人:“娘。”
“又在弄你那花花草草,”樓夫人看到樓至身上還濺著花泥,嗔怪地點了點他的額頭,“那東西讓下人弄就好了,自己上手像什么樣子!”
“兒子就這么點心頭好,”樓至笑嘻嘻,“娘堂堂丞相夫人,終日刻刀不離手,兒子喜歡擺弄花跟您愛雕刻的樂趣是一樣的!”
樓夫人笑著跟他進了屋:“東西都收拾好了?何日啟程?”
“明日就走。”
樓至扶著母親在窗邊榻上坐下,樓夫人年屆四十,望之卻像二十如許,樓至實實在在遺傳了她的好樣貌,母子兩個坐一處竟像是姐弟一般。
樓夫人遞給他一卷圖紙:
“這是工部今日送來的公主府的圖紙,問你有沒有什么需要修改增添的地方,你看一看。”
樓至娶的是公主,大婚后是要住到公主府去的,他接過圖紙漫不經心地看著:
“都挺好,只要有地方給我種花,旁的我不挑。”
“我要跟你說的正是這個,”樓夫人忙道,“昭陽公主有哮癥,尤其對花粉過敏,因此府里不能多栽花木,你那些花,可是不能再移植過去了!”
樓至立刻皺起眉:“偌大一個公主府,我只要劃一個小小的園子,公主不方便接近花,別過去不就好了,皇宮里頭不還有御花園呢!也沒見皇上就把園子移平了!”
樓夫人狠狠拍了下樓至的手:“口沒遮攔!御花園是御花園,在公主府里,自然事事以公主為重,”
尚公主在別人眼里是何等榮耀風光的事,樓夫人卻憂心大于高興,樓至自小慣養,相貌才華在京城世家公子里皆是翹楚,自然性子也比旁人傲氣幾分,那昭陽公主聽說也是個驕縱的,這樣兩個人處一處,總得有一個要讓步才能相安,她苦口婆心道,“你雖是駙馬,但也為人臣,切忌收斂性子,公主金枝玉葉,凡事你多忍讓,千萬別與她相爭……”
樓至不耐煩地合上圖紙,雖沒說話,臉上的表情卻很是不好看了。
好容易等樓夫人說了許多話才離開,樓至賭氣地把圖紙一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