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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殊緩緩直起身,腦子里面先是挨了一道雷, 空白了好一會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終于能把所有離奇的事情都串起來了。
秦殊想起撿到這顆蛋后發生的一切, 一張俊臉先是慢慢紅透,然后一點一點又泛起白來。
難怪這小孩莫名其妙跟他說什么走路會晃, 不方便, 秦殊太陽穴兩邊的青筋突突跳,所以這小流氓到底看到了什么?
還有自己那些自言自語, 在蛋殼上畫的畫,把這顆蛋放在肚子上孵……小家伙就這么悶不吭聲的, 把他的笑話全都看光了!
最后居然還管他叫“爹!”
天知道他發現自己真的孵出了只小雞后整個人手足無措了半個時辰才認下了這個橫空出世的雞崽子!
卻原來是這個小壞蛋在逗他玩!
秦殊又羞又惱又窘迫,惱羞成怒之下他瞇起眼,抿緊嘴唇,盯著面前的小孩兒, 像是盯著一只小獵物, 正在思索從哪里下口去咬。
十一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哥哥身上涌動的危險的氣息,立刻惡人先告狀, 他叉起腰, 仰著小腦袋, 兇巴巴地說:
“哥哥你把我按在水里,在我身上畫畫, 還把我給砸了……”
小家伙捂著自己的半邊月亮, 扭過去理直氣壯地控訴, “喏喏喏!差點把我屁股摔兩瓣了哎!”
他每說一句, 秦殊的臉就青一分, 到最后他撅起小屁屁時,秦殊再也按捺不住,揚手就拍了上去。
“哎喲!”小孩一邊叫一邊笑,整個人往秦殊身上一撲,討好地去親秦殊的臉,么么么連親了三下,軟聲道,“哥哥不要生氣嘛,你不帶我回家,蠻蠻只好自己去陪你嘛!”
秦殊被他這儂聲軟語喊得心都化成了一灘蜜水,哪里還端得起臉來,他低頭在那水嫩嫩的小臉上用力咬了一口,佯怒道:
“這么喜歡看哥哥笑話,嗯?”
“才沒有!”十一笑得小臉通紅,眼睛璨如星辰,黑琉璃般晶亮的瞳孔里倒映著秦殊寵溺的眼,他抱著秦殊的脖子親昵地蹭,“蠻蠻喜歡哥哥誒!”
“哥哥也喜歡蠻蠻,”秦殊笑了,晨曦的光芒照進室內,勾勒著他溫柔俊美的側臉,“哪怕你是一顆蛋,我也對你一見鐘情?!?
————
暮色降臨,往日燈火通明金碧輝煌的鳳鸞宮如今卻被夜色籠罩,只有昭陽殿內點著幾盞微弱燭火,下人們偶有提著夜燈經過的,都是腳步匆匆,不敢往里窺探半點。
穆皇后從太子妃一路行來,深得帝王敬重,誰知須臾之間,就被發落至此,闔宮上下都不明白為何皇帝忽然大發雷霆,禁足了太子,并立即下令褫奪皇后鳳印。
承恩侯在同天被打入天牢,三司協同調查承恩侯私/通叛王泄露軍情一案,朝野大嘩。
就在大家以為穆皇后一系即將檣傾楫摧大廈傾覆,皇帝卻又頻頻重用靖王,地震的預言和國師的讖語漸漸流入市井,一時關于靖王可能會被立儲的傳言甚囂塵上,只要靖王不倒,靖王的母族當然也能保全。
承恩侯一黨于是挾著靖王聲威上下奔走,一樁人證物證確鑿的案件竟隱隱有翻供的趨勢,畢竟靖王如果要做太子,皇帝總不能先抄了他的母族。
地震那日鳳鸞宮中倒塌了幾株海棠樹,至今都無人打理,秦殊踩過一地的殘枝碎葉,跨過昭陽殿門檻時,低頭看了眼腳下無數碎裂的瓷器,他在門口站定,眸光淡淡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女人。
皇后依然穿著威儀端正的朝服,即使在這個時候,這個女人的脊背依然筆直,如果不是她眉目間的憔悴印染得太過深刻,秦殊幾乎看不出她和平日有什么兩樣。
“聽說母后想要見兒臣,”秦殊的聲音不疾不徐,平靜無瀾,“不知母后有何吩咐?”
皇后幽深的眼眸晦暗不明,嗓音嘶?。骸澳憬K于得償所愿了?!?
秦殊眸光一動,似乎想起了什么,居然帶了淡淡笑意:“托母后洪福?!?
皇后抬手指了指座下空位,秦殊搖頭:
“兒臣習慣了站著回話,母后有話直說?!?
皇后輕輕扯起嘴角,低聲一嘆:“你果然是恨透了我?!?
秦殊并不辯駁,也輕笑著說:
“母后心中從未有愛,又豈會在乎恨?”
皇后的眼皮像是被人拿針狠狠戳刺了一下,她神情復雜,不知道是在解釋還是在剖白: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需要犧牲許多的人和感情……”
“當年的事,本宮也是別無選擇……”
“你和冕兒一母雙生,從落地那一刻就確定了繼位無望,本宮因為生你們兩個傷了根本,之后十多年再無所出,皇上那時想立寧王為太子……說是兩宮皇后并立,可誰不知道母憑子貴,沈貴妃母家和承恩侯府勢同水火,一旦他日寧王登基……殊兒,我也要保全承恩侯府……”
“母后何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秦殊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你不過是要獨享皇后尊榮,來日更獨享太后富貴,您和沈貴妃斗了半輩子,父皇敬重你,但更寵愛她,您便在其他事情上,處處要強她一等,哪里容得她在位分上與你平起平坐?更何況,若是他日寧王登基,沈貴妃這個圣母皇太后就徹底將你踩了下去,一切不過是為你自己的私心,親生骨肉尚能棄之不顧,又何況承恩侯府……”
“秦殊!”皇后像是被狠狠打了一記悶棍,形容登時狼狽無比,她厲聲呵斥,“這是你該跟母后說的話嗎?”
秦殊只是定定看著她。
皇后的眼神飄忽,心虛地移了開去。
大殿內沉默了許久,直到一只火燭燒到盡頭,燭心“啪”得掉在燈盞上,秦殊才緩緩開口:
“母后叫兒臣來,是想要兒臣保下四弟嗎?”
皇后一怔,目光甚至有些迷茫,仿佛不知道秦殊為什么會突然提及秦冕。
秦殊不可遏制地笑了,他先是低低地笑,然后笑聲越來越大,在空曠的昭陽殿中竟是蕩起層層回音,讓皇后聽得心驚膽戰:
“殊兒你……”
“母后啊,”秦殊好容易止住了笑,昏黃燭火映在他面具后的瞳孔里,點點簇簇,明明滅滅,“兒臣是個不孝的,這八年給你添了不少堵,可老四對你向來千依百順……罷了,既不是為四弟,那母后召喚兒臣定是為了讓兒臣爭儲了?!?
秦殊說著說著又笑了,“我一個毀了面容,終生與面具為伍的人,母后覺得我憑什么再去爭儲呢?”
皇后的眼中終于亮起異樣的神采,仿佛她就一直在等著秦殊這句話:“本宮叫你來正是為此,想來皇上也是因此遲遲不能立你為儲,但其實這并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
秦殊勾起唇角,眼神幽涼,深晦如海:“兒臣洗耳恭聽。”
皇后迫不及待地高聲喚:“棠梨!”
大宮女棠梨從外面走進來,在秦殊腳邊跪下:
“殿下,奴婢母族是苗疆巫祝,族中有一秘術,可以將兩個人的面容交換,無痛無痕,殿下和太子殿下本就是雙生……”
“你要將本王與太子的臉交換?”秦殊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看向皇后,不由得又笑了,“那之后,我到底是秦殊,還是秦冕?”
皇后急急道:“你自然還是秦殊,只要對外宣稱有神醫治好了你的臉,以后冕兒別在人前出現,誰也不會知道……”
“哈哈哈哈——”
秦殊再次仰頭大笑,這一次竟是怎么都止不住了,他笑得眼眶里涌起一陣陣的潮熱,笑得皇后的臉色越來越白,最后竟是坐立不住:“殊兒,你這是……”
秦殊斂起笑容,對著棠梨說道:“你先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