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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笨蛋，我是個大笨蛋……”

十一扁著嘴, 大眼睛水濛濛地看向馬場, 嘴里不停喃喃著。

球場上馬蹄錚錚，幾個王爺?shù)氖虖暮颓皝碛^戰(zhàn)的錦衣衛(wèi)以及禁軍喊聲震天, 令官揮動小旗, 金鑼敲響，十匹駿馬齊齊仰頭嘶鳴, 球賽開始了。

十一一眼就看到靖王的身影，他騎在一匹高大的黑色駿馬上, 在場地里縱橫馳騁，奔如閃電。

怎么能認(rèn)錯了呢？萬千人之中，那個人也永遠(yuǎn)最醒目，即使戴著奇怪的面具, 即使換了其貌不揚(yáng)的臉, 十一也知道自己喜歡親近他。

他只是沒有想過，哥哥會跟別人換了臉。

他只是看到一張屬于哥哥的臉, 便被擾亂了心智。

不經(jīng)過這一樁, 他都不曉得自己是個這般膚淺的小鳳凰, 他自以為對哥哥當(dāng)?shù)脗€情深似海幾個字，卻只為一張皮相就著了道。

他給哥哥說了許多傷人心的話, 如今一句句想起來, 十一難過極了。

他這樣泫然欲泣, 又不停自言自語的樣子讓周邊的人都一頭霧水, 太子小心地問：“十一郎？你沒事吧？”

十一循聲看向太子, 他抹了抹眼睛，笨拙地彎腰行了個禮，恭敬地喊：“太子殿下。”

太子蹙起眉，剛才這少年還對他極是親熱，怎么眨眼就換了副彬彬有禮的面孔，太子剛想開口，卻覺得鼻腔里一陣熱流涌動，下意識用手背碰了下，愕然地發(fā)現(xiàn)自己竟流了鼻血！

徐公公大呼小叫起來，侍人們端水的端水，拿藥的拿藥，太子一陣頭暈?zāi)垦＃径颊静环€(wěn)，自己也嚇得不輕，以為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由著侍人把他抬上鑾輿，東宮的人來去匆匆，只在原地留下了滿地狼藉。

十一怔怔地看著，長長嘆了口氣。

他在人間行走，卻不遵守人間規(guī)矩，如果他第一次見到太子就莊重行禮，早就發(fā)現(xiàn)太子不是哥哥了，真正的哥哥不會因他這樣拜一拜就受不住。

從前小師尊教他，到了任何地方需得入鄉(xiāng)隨俗，他在人間受了幾回追捧，哥哥又把他慣得不成樣子，許多小師尊教過的道理，竟被他都忘記了。

十一掐了掐自己的臉，心里想著，該怎樣跟哥哥道歉，要不要把臉?biāo)瓦^去給他捏一捏？或者咬一咬？就是揍他一頓屁股，也是可以的……

“梆！”

遠(yuǎn)處傳來金鑼被敲響的聲音，球場邊響起一陣陣喧嘩叫好的聲音，原來是黑隊(duì)進(jìn)了一球，十一望過去，正看到寧王和靖王以馬桿相擊慶祝，滿場黑白身影飛奔交錯，十一的目光只追隨著那個人。

秦殊被三個人包圍著，四根球桿齊齊擊向地面上的一個拳頭大小的球，最后秦殊擊中，那顆球往寧王腳邊滾去，橫刺里突然沖過來一匹栗色的馬，正是襄王，他揮著桿眼看就要截住那顆球，秦殊卻身子一斜，整個人傾身倒下去，只用腳背勾住馬鐙，這個姿勢讓他的前身拉長，穩(wěn)穩(wěn)地?cái)r住了襄王的球桿。

寧王迅疾揮桿，小球向著白隊(duì)的球隊(duì)疾射而去，應(yīng)聲入網(wǎng)。

“好！”眾人都競相鼓掌叫喊起來。

十一不由精神一震，他往前邊跑去，一直跑到球場邊，雙手?jǐn)n在嘴邊大喊道：

“哥哥好帥！”

天高云闊，綠野成茵，場地上馬蹄聲，吶喊聲，鑼鼓聲，聲聲交織，十一的聲音猶如落入小河中的一滴雨水，本不該被人聽見。

秦殊卻猛然回過了頭，兩個人的目光隔著一個面盔，隔著數(shù)十丈的距離，隔著許多奔馳中的人影，交匯在了一起。

秦殊的瞳孔縮緊。

目中的少年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水霧朦朧地看著他，忽然舉起雙手，在頭頂上比出一個奇怪的手勢，他兩個拇指結(jié)合比出一個尖角，其他手指彎曲貼在一起，秦殊認(rèn)得那是一個心的形狀。

黑色的駿馬揚(yáng)起蹄子，塵土飛揚(yáng)中，那道修長矯健的身影如風(fēng)如龍，轉(zhuǎn)眼就到了十一面前，馬上的男子不辨形容，面盔后的一雙眼睛卻灼灼生輝，他伸出一只手掌，沙啞的聲音里含著笑意：

“上來！”

十一仰臉看著他，水濛濛的大眼睛漸漸明亮起來，染上喜悅的神采。

秦殊又喊了一聲：“上來，帶你一起玩兒！”

十一忽然往后退了一步，給秦殊拜了一拜：“靖王殿下！”

他悄悄抬眼，果然，哥哥坐在馬上不動如山，穩(wěn)如松柏。

秦殊身形筆直，伸出來的手掌卻一僵。

他人在球場，卻一直關(guān)注著場外的動靜，他注意到東宮儀仗匆匆離去，他也看到十一的唇語，他覺得自己不會看錯，十一是在喊他哥哥，可十一忽然又對他行禮，讓他有些不確定：

“十一郎……”

十一抬起頭，圓溜溜的大眼睛里滿是靈動的笑意，他一把抓住秦殊的手腕，像是一只凌空而躍的飛鳥，他坐到秦殊身前，自己拉住韁繩，回身笑著對秦殊喊：

“哥哥你抱著我呀！我們沖呀！”

————

京城的夜，燈火通明如白晝，街市上行人如織，衣袂連云。

滿目繁華夜燈，攤販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一派太平盛世。

紅衣少年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他手上提著一只蓮花形狀的風(fēng)燈，蠟燭被罩在透明的琉璃中，幾瓣顏色各異的蓮花用手輕輕一撥就會轉(zhuǎn)動，轉(zhuǎn)動時五色流光四溢美不勝收，而小少年那精致絕美的容光更勝這光華流轉(zhuǎn)。

秦殊微微側(cè)頭看著身邊的少年，深邃的眸光里星辰點(diǎn)點(diǎn)，笑意涌動。

秦殊猜測過十一錯認(rèn)了太子，也猜測過自己可能和十一有莫大的淵源，但當(dāng)猜測被證實(shí)，他感到由衷歡喜。

盡管不論他是不是十一郎的哥哥，自己都認(rèn)定了不放手，但十一若是真心喜愛他，那就是他平白得來的福分了。

離開了馬場之后，秦殊原本是想帶十一到?jīng)]人的地方，和他把話說開，但是這小家伙卻拖著他的手，軟著嗓音既歡喜又討好地跟他撒著嬌：“哥哥，我?guī)闳ゼs會呀！”

時人約會，常指兩地分隔，相約時間地點(diǎn)好相見，秦殊初時不知就里，直到被十一帶到集市上來，才耳根一熱。兩人十指相扣，徜徉在夜市燈海，這哪里是“約會”，這分明已是“相好”。

此時正逢花燈節(jié)，許多過往行人都戴著面具，秦殊走在其間也絲毫不顯突兀。

十一提著風(fēng)燈，牽著秦殊的手，不住地回頭問：“哥哥你喜歡哪個跟我說，我都給你買。”

秦殊默了下，說道：“你喜歡哪個，就買哪個。”他想了想，補(bǔ)充道，“我買給你。”

秦殊心里想，你是我的小王妃，本王的銀子都是給你花的，你喜歡什么，本王都給你買。

十一心里想，自己犯了錯，沒有什么比買買買更能體現(xiàn)道歉的誠意了，今兒他必須好好展現(xiàn)一下自己的男友力，讓哥哥知道他也是可以很靠譜的。

于是兩人看中這個風(fēng)燈后，同時要付錢，秦殊遞了一塊銀馃子過去，十一掌心托著顆金蛋。

那賣風(fēng)燈的老板果斷地選擇了小金蛋，秦殊幸好有面具遮臉，所以外人看不見他的表情，堂堂靖王手微微抖了下，默不作聲地把銀馃子放回了袖子里。

十一抬高手里的風(fēng)燈，又撥了撥那蓮花瓣，想到這是自己第一次送“花”給哥哥，不由十分高興，這蓮花還不會凋謝，掛在哥哥的臥房里，朝起暮歇都能看到，甚好甚好。

秦殊頭回被人送“花”，也是十分新鮮，和十一一起去撥那花瓣，聽這小孩聲如銀鈴，嘰嘰喳喳，一路也是歡喜非常。

兩人在一個賣面具的小攤前停下，十一興致勃勃地挑選著面具，他把風(fēng)燈放下，一手拿著只狼頭面具，一手拿著只鬼面面具，期待地問秦殊：“哥哥哥哥，你喜歡哪一個？”

秦殊遲疑了一下，在兩個都十分兇惡丑陋的面具里隨意指了下，少年喜滋滋道：

“我也喜歡這一個鬼面面具，果然我跟哥哥心有靈犀，連喜歡的面具都一樣啊！”

秦殊揚(yáng)起唇角，接過那個鬼面面具，然后把繩子繞過十一的脖頸，把面具給他套了上去，笑看了一會，小鬼面晃著腦袋，甕聲甕氣地說：

“吾乃幽冥殿黑無常，奉閻王之命來保護(hù)你，你別看我長得丑，其實(shí)我可以很溫柔……”

秦殊忍俊不禁，揉著小孩的腦袋笑了好一會。

十一聽著秦殊的笑聲，心里那叫一個高興，他拋給小販一顆小金蛋，讓小販把所有的面具都包了起來。

秦殊疑惑：“怎么都要買回去？”

十一理所當(dāng)然地說：

“雖然哥哥喜歡鬼面，但萬一明天喜歡這個狼頭，后天喜歡這個狐貍了呢？我都買回去，咱們每天換著戴，不重樣兒！”

現(xiàn)代的男人給心上人買口紅都知道所有型號顏色都來一份，十一堅(jiān)決不能被任何好男友比了下去！

秦殊艱難地斟酌了一會兒，含蓄道：“其實(shí)我一向不大喜新厭舊，無需那么多……”

“就算是不戴，放在家里看著也開心呀！”十一又問小販，“你這里多久出一回新樣式？我到時候再過來買！”

那小販高興得幾乎要昏過去，他一邊把攤子上的面具全都裝進(jìn)一個大布袋里一邊由衷地說：

“小的每十天進(jìn)一次新貨，您下月初來保證能看到最新鮮最別致的面具！小公子真是太會疼人了，誰有你這樣的弟弟那真是天大的福氣，這位大公子……”

“噫！”十一不開心地糾正小販，“我不是我哥哥的弟弟，我是我哥哥的……”

他苦苦思索了下措辭，忽然眼睛一亮，宣布道，“我是我哥哥的靖王妃！”

那小販這才知道面前的人是靖王和鳳家的小公子，登時驚得下巴一掉手一慌就想跪下去，秦殊含著滿目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