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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玄宗是個出色的皇帝,氣度恢弘, 勵精圖治, 他也很會教養兒子,膝下八個皇子皆是文武雙全, 經韜緯略。
但他最偏愛的還是行三的靖王秦殊。
太子秦冕素來被稱贊豐神如玉, 俊美無儔,在昭仁宮那場大火之前, 秦殊也是當得起這八個字的,彼時的三皇子還經常被皇帝夸贊聰明絕頂, 不世奇才,如果不是這對雙生兄弟容貌太過相似,秦殊原是晟玄宗最屬意的皇儲。
十二歲那年秦殊遭逢巨變, 卻沒有就此一蹶不振, 而是投身到軍營之中,堂堂皇子以封狼居胥為平生志向, 晟玄宗憐其身世, 愛其才華,慰其心志,十四歲就給秦殊封了王, 其后才冊立秦冕為太子。
多年來秦殊征戰沙場屢建奇功,皇帝對他的寵愛與信任有增無已,此刻看著再度大勝歸來的靖王, 皇帝笑容滿面, 連說話都比對別人和藹幾分:
“殊兒, 此次南陵之征,朕給了你四年時間去平番,你卻只用了一半,這一路招賢納士,嚴格治軍,安撫民心,恩威并施,做得很好!”
“父皇圣明,天佑大晟。”
秦殊拱手回話,簡單的幾個字,聲音略啞,不卑不亢,皇帝看他的眼光就更柔和:
“此次回京,就不要急著回南衛大營,大婚過后,暫領刑兵二部,學著理點政事,別叫新王妃剛過門就成天見不著你,不成樣子。”
皇帝說著薄責的話,口氣卻極是寵溺,聽到“暫領刑兵二部”,太子眸中厲色一閃而過。
禮部著擬此次南陵大捷的封賞名單時就在犯愁,直言靖王已是九珠親王賞無可賞,皇帝就戲言要賞他“天下第一美人”,卻如今美人要賜,官職也要給,六部掌管其二,卻是將只監管戶部的太子置于何地!
秦殊跪地謝了恩,皇帝這才想起問他:“那鳳家十一郎你也見到了,意下如何?”
不等秦殊回答,皇帝已自顧笑道,“論姿容秀美,這孩子當得天下第一,朕可沒有誆你吧?”
秦殊臉上罩著面具,但他依然跪在地上,皇帝略略低頭就看到他通紅的耳根,不由拊掌哈哈大笑。
寧王跟著皇帝一起大笑,太子微恍了神,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們。
皇帝心情愉悅,竟難得給太子解惑,指著靖王紅彤彤的耳朵笑說:“看來你三哥還是很滿意朕給他選的這個王妃!”
太子賠笑道:“父皇的眼光那自然是極好的,這滿京貴胄,確實無人及得上鳳十一的傾國傾城,只是……”
他微微頓了一下,猶豫道,“只是鳳十一如今的病情,怕是大婚不能如期舉行,還得知會禮部——”
皇帝蹙眉:“朕觀其言行舉止,雖任性跳脫,卻不似癡傻,”轉了轉手指上的扳指,皇帝有些不悅地掃了太子一眼,“究竟是什么病,病情如何,何時能痊愈,還是等陳倫回來才有定論!”
陳倫便是跟著鳳家父子一起回去的太醫。
太子被皇帝的目光盯得心中一驚,趕緊道:“父皇說的是!”
“無妨,”靖王卻在此時抬起頭,一雙眼眸如寒星般,點著深邃璀璨的光芒,“只要他能跑能走的,大婚便如期舉行。”
他半真半假地低笑了一聲,“兒臣就那么些家底,只置辦得起這么一回婚事,人不換了,日子也不換了,就他了。”
宗室里的皇子王孫,隨便領個什么差事到地方上走一圈,回來時哪個不是膏肥脂滿富貴流油,唯有這個兒子領的是軍餉,每一分賞賜都是用實實在在的軍功換來的,皇帝這么些年來收到的靖王負傷的折子堆得都有半人高。
皇帝親手把靖王攙起來,習慣性地喊:“高晉……”
小太監輕聲稟:“陛下,高公公去了三霄觀請國師,還沒有回來。”
“啊,”皇帝隨意道,“那你去辦也一樣,通知禮部一聲,靖王婚典比照太子儀制,再把朕的私庫開開,改日讓鳳十一進宮,喜歡什么,讓他自己挑!”
“是!”小太監領旨退了出去。
太子的眉心狠狠一跳,靖王眸中感激:“兒臣多謝父皇!”
欽天監太史令趕來之后,皇帝揮了揮手:“你們先去鳳鸞宮吧,皇后還在等著你們。”
太子和靖王寧王相繼告退,出了御書房時,三人分東西兩道,太子和靖王并肩往鳳鸞宮走去。
同胞兄弟一路無話,各自目不斜視,離鳳鸞宮還有百米之遙,就已經看到身著一身絳紅色宮裝的皇后正倚在昭陽殿門口遠遠向這邊看過來。
太子加快步伐,很快就來到殿前,清聲喊道:“母后!”
皇后含笑點頭:
“冕兒,”見太子額前微有薄汗,用巾帕為他揩了揩,“多大的人了,還跑這樣快,如此不穩重,當心你父皇罰你。”
“日頭還沒落,母后怎的就站在門口,連絲風都沒有,母后哪里禁得住這樣熱?”
“在等你們兄弟兩個,”皇后笑道,“哪里就禁不住了,最是你大驚小怪的。”
秦殊人雖還在遠處,卻把這一幕母慈子孝看得清楚,夕陽在他身后鋪上淺淺一層流金,細碎的光芒很好地遮住了眼眸里的嘲諷。
鳳眸看向正徐徐走來的身著金甲面覆銀盔的青年,皇后的眼底微微濕潤,笑容都染了哀傷:“殊兒。”
秦殊走到皇后面前,躬身行禮:“兒臣參見母后!”
“快別多禮,”皇后趕緊扶起秦殊,“讓母后好好看看……在外兩年,這身子骨看著又結實了,倒是顯得比你弟弟又高些了。”
面前的青年身姿挺拔,雖然看不見容貌,但那刀鋒般陵勁淬礪的氣勢撲面而來,皇后心里一突,這樣的氣勢,比起皇帝君臨天下的霸氣也不遑多讓。
這個兒子,到底是可惜了。
“母后又偏心了,”太子笑道,“明明是雙胎生的兄弟,母后看三哥卻是哪里都比兒臣好,連個子都要高出一截,兒臣可真委屈死了。”
“你啊,”皇后無奈地戳了下太子額頭,“平日里還能端出個太子樣兒,一見到你哥哥,倒像個孩子了……”
秦殊忍著胃里的翻涌,跟著皇后走進殿內,宮女們奉來茶點,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也不飲,只放在鼻尖輕輕地嗅。
眼眸一垂,看到右手邊的碟子里放著一種沒見過的糕點,白白圓圓小小的一團,散發著淡淡的奶香,腦中倏忽掠過一張粉嫩清透的臉頰,和這小點心一樣的細白軟糯,精致嬌巧,煞是可愛。
那張小臉上清亮亮的大眼睛骨溜溜地轉:“湯包燒麥小饅頭,都有嗎?”
清脆的嗓音銀鈴一般,好似有魔力在耳邊不斷盤旋。
心下莞爾,秦殊拈起一枚點心置在掌心細細端詳,卻發現這小東西冰冰涼涼,猶帶著絲絲寒氣。
皇后落座后問了幾句話秦殊都答得漫不經心,心里正有些怏怏,卻見秦殊對這小點心表現出興趣,忙笑道:
“這是棠梨新做出來的點心,殊兒可是喜歡?”
秦殊淡聲道:“看著甚是有趣,卻是怎么做的?”
皇后身邊的大宮女棠梨趕緊快走兩步,慢聲給靖王解釋:
“回殿下,這點心取名雪玲瓏,用料倒是簡單,糯米粟米打成粉,調進牛奶和砂糖,攪和好的粉漿最好過一遍篩,口感會更細膩順滑,再捏成這樣的粉團狀——里面添上喜歡的蜜餞果腹,如今這樣的天氣里,用桃子楊梅是最合適不過——然后放在蒸籠上蒸半刻鐘即可,”棠梨一邊說一邊注意靖王的眼色,見他始終看著那雪玲瓏,聽得也十分有興致,便接著往下說,“蒸熟后把面團取出來,放進冰桶里,直到皮面上結出霜花來,這一層冰皮可以裹住里面果子的香甜……”
秦殊輕笑了一聲:“聽起來挺復雜,倒是個精細玩意兒,”抬眼看向棠梨,“可還有多的?”
皇后似是終于找到了能跟秦殊聊得上的話題:“殊兒若是喜歡,本宮讓棠梨每天做了,著人送你府上去。”
“我記得姑姑最是會做這些小點心,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煩請姑姑空時去一趟,教一教我府上廚娘,這雪玲瓏,”秦殊忽然站起身來,把那雪白的小糯米團子在掌心掂了掂,“給我都裝起來吧!”
皇后跟著起身,溫雅的笑容有些微凍結:“殊兒這就要走了?不若多坐一會,本宮讓人……”
“母后,”秦殊躬身辭禮,“戌時父皇在神武門設宴犒賞三軍,兒臣尚有些事務要交代,先行告退。”
說罷他俐落轉身,再不去看那母子二人是怎生的表情。
皇后看著那頎長高大的背影毫不猶豫地離去,笑容緩緩收斂,眸光漸漸轉冷。
“母后,”太子憂心道,“他是不是知道這次舅舅給南陵……”
皇后猛然轉身,鳳眸厲如寒刃刮過太子的臉,雖未言語,卻生生讓太子跪了下去:“兒臣失言!”
“你們都下去吧!”皇后揮手摒退了所有人,鳳鸞宮的大太監何常親自守在殿門口。
“殊兒從小就心細如塵,在這一點上,你遠不及他……”
太子胸中升起憋悶的火焰,他垂下頭默然不語,嘴唇抿出一條僵直凌厲的弧線。
皇后垂目看了他一眼,嘆口氣:
“每次提起這話,你都不服氣。我跟你說過,文學武功,心智品行,你可以不如他,為君之道,有你父皇那樣的雄才大略者,也有太宗那樣的知人善任者,太/祖牧羊出身目不識丁,依然打下了這大晟江山,皇帝不必事事都強于人,唯胸襟和眼力必不可少。你入主東宮六年,至今還不能收斂浮躁的性子,如此口無遮攔,別說你三哥,就是寧王那個直腸子,都比你懂得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