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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行簡不愿忤逆母親,委婉道:“母親,五世三公的汝南袁氏,此等門第,天下誰可比擬?也不過被魏武擊潰。”
“你錯了,魏武能擊敗一個袁氏,可他擊不敗所有的高門。恰恰相反,沒有潁川世家的支持,他只靠譙沛的武人,成就不了霸業。你的祖輩們為了家族前程,付出幾代人努力,才將門第提升,難道你要置先人的心血不顧,只為兒女私情,就可以做出如此草率的決定?”
桓氏意味深長看著他,木塊放下,桓行簡身子往后一掣,倚在足幾上,是個沉思的表情:
“不,我不想再娶一個高門大姓之女。正因為我知道亂世里世家豪族們是如何靠自己的莊園和部曲有了逐鹿天下的資本,所以,如果我得到這天下,絕不會縱容他們,天子就是天子,容不得任何人挑戰他的權威,我希望我是最后一個。”
桓氏面上平靜,取下發間簪子挑了挑燈芯:“子元,靠你一己之力是不能逆流而上的。門第高貴,天下之望的世家們才能執天下牛耳,他們門生故吏遍布天下,他們的影響無所不在,你只能去依靠他們,而不是想著去消滅他們。高平陵一戰,你以為你的父親是怎么勝利的?”她枯硬的手覆上來,握住兒子的手,“你以為桓家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呢?你需要河東裴氏,潁川荀氏,衛氏,陳氏,自然也需要泰山羊氏,有他們的支持,你才能走到最高處,走到最高處,你還要學會怎么穩住他們給他們十足的好處,但你記住,如果你真正得罪了他們,他們就像高平陵時表現的那樣,可以換掉你,換一個愿意跟他們合作的人。”
燈火微曳,映在桓行簡的漆黑的瞳仁里,像擁簇著兩點幽藍,他面無表情,良久,忽眸光如電,一掌拍在案上:
“我不想妥協,我一定會伐蜀滅吳建不世功勛,江山重新一統。母親,太傅一生功業最終會因易代而被青史非議,我能做什么?我能做的是勵精圖治,銳意進取,給天下帶來新氣象,只有這樣,才是唯一正途。”
他神思一恍,對,就像虞松所說,他必須證明他的能力匹配的上他的野心,若能締造盛世,那么一切是是非非就有定論了,他人才不會置喙桓氏的過往。
桓氏憂愁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只是撫了撫兒子的肩頭。桓行簡忽松弛下來,眉頭一揚:
“洛陽城一定會是這世上最繁華的都市。”
母子最終也沒談出結果,桓行簡不急,此事暫且擱置他不愿意因此而觸怒母親。等來嘉柔,看她眼圈紅紅的,并不點破,剛出門,廊下立著個張莫愁,身后跟了小婢子端了一應的器物。
“妾見過大將軍。”張莫愁乍見他分外欣喜,一雙眼,戀戀不舍的在他臉上多逗留了片刻,那副神情,有無限柔情蜜意,落在嘉柔眼里,她自是懂的,便頭也不回地往大門方向走去。
見她忽然出現,桓行簡心里陡然不快,他吩咐過的,不知這個女人是長了幾個膽子敢這個時候往母親這里來。
張莫愁似乎早料到如此,不緊不慢道:“今天是元日,妾是來盡孝的想伺候老夫人就寢,妾看時辰已晚,老夫人房里還亮著燈,所以就自作主張過來了。”
桓行簡懶得聽她解釋,撇下張莫愁,疾步追上嘉柔,卻并未解釋什么,只問她:“阿媛見了你肯定很高興,是嗎?”
嘉柔只是沉默,他問什么都無一字回應,一路上,唯獨車輪聲清晰。
是夜,桓行簡留宿公府,就睡在嘉柔廂房的明間,無論嘉柔怎么冷著臉,他都視若不見,只管睡自己的。
翌日,嘉柔宴起,早不見了桓行簡人影,到了晚上,人仿佛如約而至,每每盥洗必鬧出動靜。她在稍間坐著,聽外頭婢子們將熱水抬進來,桓行簡就這么大喇喇赤著上身冷不防出現眼前,不是找這,就是找那,再到外頭稀里嘩啦一陣響,惹的嘉柔心煩意亂。一連幾日,皆是如此。見她要剪衣裳,桓行簡冷嗤提醒道:
“你剪啊,剪了可惜崔娘眼都要熬瞎了還得給孩子重做。”
一時把嘉柔氣到凝噎,命人把屏風移來,幾扇擺開,隔在了帳子前。桓行簡見她一副鐵了心跟自己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不過一笑,公府里有人當值,他便也不歇,處理些公務。
衛會來的這日,桓行簡人放松許多,脫了履,坐在榻上懶散闔目聽年輕人用動聽的嗓音為他讀奏章。屋里,溫著酒,咕嘟咕嘟冒泡直響,炭火通透一絲煙火氣也無,衛會聽到大將軍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吁聲,想了想,大膽問道:
“大將軍為何嘆息?”
桓行簡沉沉一笑:“日月如梭,時不我待,可這冬日的夜未免太長了些。”
大將軍的心思需要別人猜,衛會腦子輾轉,一邊將酒端來,輕拿輕放,一邊緩緩問:
“是,夜長便夢多,有些事拖得越久消耗便越大,大將軍……”
這一生低喚,像是有重大的事想跟桓行簡訴說,桓行簡果然撩了撩眼皮,睜開眼,笑問道:“夜長夢多,士季如何解這一句?”
青春勃發的少年人總是不乏勇氣,他毫不遮掩:“其一,李豐夏侯至等罪人雖伏誅,可這背后,陛下到底知道多少呢?是否陛下授意,我想,不得而知。其二,洛陽城輿情已漸漸淡去,可四方呢?恐怕有的人暗懷憤懣,而大將軍不知。”
桓行簡不置可否,笑著繼續追問:“依士季看,要怎么辦才好?”
四下靜悄悄的,值房里,就他和大將軍而已,衛會那雙素來比別人要多出一竅的眸子隱隱浮動著決絕的狠辣:“冬天的蛇喜歡沉睡,但要它蘇醒,不是沒有辦法。比如,”他有心微妙一頓,似乎為了引起桓行簡的注意,大將軍當真在凝視著他,隨后,那兩個字幽幽吐了出來,“廢帝。”
他知道,大將軍想加快動作了。
話音剛落,桓行簡一腳便踹在了衛會的胸口,他趔趄下,很快匍匐跪倒,是個十分謙卑的姿態。
“你好大的膽子。”桓行簡嘴角笑意不改,那一腳,在衛會看來是一種親密。
大將軍絕不會輕易跺傅嘏,也不會輕易跺虞松,因為,他們從來不敢說這樣的措辭,只有他衛會敢,衛會嘴角一翹,微微得意。
“只有這樣,大將軍才能試出還有什么人敢反對大將軍,敵人來自何方。”衛會依舊認真作答,腦子十分清明。
桓行簡捏了捏酸楚的肩膀,活動下筋骨,漫不經心道:“這是大事,要師出有名。”
說著,倒起了身,似乎又不想繼續談論,而是施施然走出去,衛會忙跟出來,他手一揮:“不必跟了,我用過晚飯要帶夫人去賞燈。”
衛會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難以描畫,他以為,大將軍要繼續聽他高談闊論的。忽的,桓行簡竟轉頭笑道:
“士季也該娶親了,雖為國事操勞,但也不該耽誤自己。有心儀的么?我替你去求女。”
衛會咽了咽唾沫,那副沒來得及收起的表情顯得很僵硬,他腦子里滯后了一瞬,胡亂應付過去:
“我無所謂,不過上元節雖熱鬧,大將軍白龍魚服,要當心。”
第114章 分流水(3)
洛陽的月色,和十年前沒有什么不同。
嘉柔又聽到爆竹聲,今晚,連寶嬰一干人都帶上錢袋子結伴去了銅駝街。她推開窗子,梅花清冽的幽香和冷風一起流動進來,人不由打了個寒顫。
崔娘在她身后一邊扒拉著銅箸子,一邊瞥她,心里盤算著今晚不知道桓行簡會不會來。也是巧,剛念叨大將軍,他人就來了。
“日日吃府里的飯菜,該厭了,我帶你去街上改改口味?”桓行簡走到窗前一停,就這么隔窗跟她說話,嘉柔垂了眼,又是很沉默的樣子。
既未拒絕,桓行簡一丟眼神給后頭的崔娘,崔娘忙將嘉柔手腕一拉,領到眼前,給她換衣裳披裘衣,歡天喜地的模樣:
“好柔兒,跟大將軍一同出去好好散散心,你聽我說,這上元節呀你得仔細咂摸,春天可就不遠啦!”一邊說,一邊順手拈起妝奩上的花鈿,呵化了膠,朝嘉柔眉心一貼,正是一彎纖纖初月,甚是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