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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監鄙夷地睨著他,慢悠悠道:“他不知道?你父子二人平素同他交往不多,他無病無災,未居要職,你二人能有什么事非半夜造訪不成?不為密謀,又為何事?”
整個身子痛得發麻,李韜腦子里根本組織不出應對之辭,他伏在地上,只是喘息,下一刻,杖刑又開始了。左監伸手端來一碗茶,不緊不慢地撇了撇茶沫子,呷一口,繼續笑瞇瞇交叉著雙手看他。
李韜漸漸受不住,嘶啞道:“他知道,他知道……”
呵,這三兩骨頭也就能硬氣一時,左監茶梗一吐,擱了茶碗:“記。”
說罷,示意獄卒收手,扯過來,抓起他一根手指按了手印,下頜一抬,半死不活的李韜便被架了出去,拖拉起一道長長的血印子。
“不繼續審了?”書記官滿腹狐疑,剛見成效,怎么戛然而止呢?左監把供詞拿起一覽,道:“夠了,下一步,那是審夏侯至的事。”
這份供詞,先給衛毓看的,那個姓名,陡然刺痛雙目,他一身的寒,似不愿再看,擺擺手:“你去拿給大將軍。”
筆跡端正,墨香猶存,桓行簡很快便看到了這份供詞,他冷笑了聲,思忖片刻,望著白的紙,黑的字,像過往經年的恩怨一般分明,就憑他夏侯至,也想殺自己?眼中一冷,盡是嘲諷,果決道:
“去夏侯府把夏侯至給我抓起來,送廷尉。還有,讓衛毓親自審他,衛毓不是不想沾血腥嗎?我偏要他沾。”
這道命令下得平靜,尋常,仿佛在說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石苞心里慢跳了一拍,生怕自己聽錯,咽咽唾沫,又問一遍:“郎君是讓屬下去抓夏侯太常?”
桓行簡眼中只剩殺機:“我剛才說的不夠清楚?”
石苞連忙點頭,剛要走,桓行簡又叫住他:“給我備一隊人馬,我要進宮。”
不多時,桓行簡坐上輿車,帶著一隊殺氣凜凜的大將軍府扈從直奔宮城,這一路,暢通無阻,無人敢攔,氣勢洶洶一口氣到太極殿東堂。
小黃門見了,連滾帶爬跑進來告訴皇帝:“大將軍來了!”
話音剛落,殿門被人粗魯地推開,從中間,走出了個佩戴寶劍氣勢逼人的桓行簡,他居高臨下漫掃一眼,正跟皇后對泣的皇帝不由大驚失色。
“陛下,”桓行簡朝皇帝走去,皇帝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又退,坐在幾旁縮成一團。
桓行簡看他這一副抱頭竄鼠模樣,越發不屑,按劍道:“臣侍奉陛下,不可謂不嘔心瀝血,萬事皆以社稷為先。陛下曾言,臣是伊尹周公,今竟命二三小人來謀害臣性命!難道陛下身為人君,就是這樣對待自己的伊尹周公的?臣到底哪里對不住陛下,陛下要這樣對臣?”
一席話,咄咄逼人,皇帝根本毫無招架之力,只能機械地搖頭:“朕什么都不知道,大將軍,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桓行簡哼笑:“好,陛下不知道,臣今日是來討個公道的,這些小人污蔑臣有篡逆之心,要取臣的性命,該當何罪?”
他身后,晃著一排排寒光凜凜的兇器,皇帝瞥一眼,心悸如死,連忙跪在桓行簡面前:“該當死罪,該當死罪,朕請大將軍去嚴查。”
“陛下!”旁邊尚猶存稚氣的皇后看的滿眼淚水,忽膝行過來,要將皇帝扶起,一揚臉,恨恨地看向桓行簡:“陛下為君,你為臣,沒有君跪臣的道理!”
桓行簡面不改色地瞧了她兩眼,皇后不過十三歲,眉眼間,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堅定姿態,她遠比皇帝更有韌性,面對不可一世的權臣,毫不退縮,呵道,“我是皇后,你這樣看我是無禮!”
“你從今天開始,就不是皇后了,來人!”桓行簡冷冷回她,皇帝聞言,再忍不住撲了上來,緊緊抓住桓行簡的衣角,哭道:
“大將軍饒命,不關皇后的事,大將軍,真的不關皇后的事。千錯萬錯,都是朕一人的錯!”
桓行簡不耐煩地一把拎起皇帝,臂力十足,扔回錦墊上去,雙眸如電:“陛下成何體統!陛下昏聵,受婦人教唆,這件事陛下還敢說自己不知情?!”
說罷,略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嫌惡地一撣,“來人,把罪人之女叉下去!”
皇后猛地推開上前來的兩人,說道:“不要碰我!我自己走!”那神情,矜持而莊重,她雖年紀不大,此刻,卻只露出個視死如歸的表情,她是大魏的皇后,皇后有皇后的尊嚴。于是,將鬢發一撫,昂起頭,準備從殿中走出去。
桓行簡冷漠看著她,旁邊,皇帝哭得鼻涕眼淚俱下,痛徹心扉,依舊在苦苦哀求桓行簡,他分毫不為所動,打個手勢,這兩人便架起了清瘦單薄的皇后往外拖去。
“陛下不要求奸人!”皇后不忘一路高呼,聲嘶力竭,被架到東堂殿前,依舊罵不絕口,“只恨我父親和中書令等忠臣不能殺賊!亂臣賊子!亂臣賊子!若我來生為男子,必親手殺賊!”
桓行簡微微一笑,打個眼神,旁邊立刻有人拿起三尺白綾朝皇后脖間繞了上去。
第102章 君子仇(10)
太常府那株柳樹,生意凋零,不過,有兩棵銀杏落了一地金黃,煞是好看,阿媛覺得自己還是那么喜歡舅舅的庭院。
她聽到嘈雜聲逼近時,看向舅舅,那張白生生的臉上有驚嚇。阿媛今天來,是因為舅舅命人來家里,帶她出來,要親手把為她日后出閣的賀禮送她。
彼時,父親不在,祖母很慈祥地告訴她,快去快回。
手里,那幅桃花丹青堪堪展開到一半,夏侯至動作停滯,扭頭望向門外,片刻后,忽而坦然一笑:“阿媛,來年洛陽的桃花春天還會開,可惜,舅舅恐怕沒有那個福氣做個賞花人了。你若是再來看我,記得替舅舅折一枝桃花。”
阿媛那張越來越像桓行簡的面孔上,眸光不停閃動:“舅舅,你這是什么意思?”夏侯至把案頭屬于她的物件一一收拾好,交給她,“回家吧。”
下一刻,石苞便帶人來到了書房,急促的腳步聲、下人們東奔西竄的慌亂聲……還有,芭蕉葉下的白鶴似乎受驚就此振翅去了。阿媛面對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顯然吃了一驚,石苞亦是,嘴巴一張,那張已經調試好的面無表情的臉,變成驚詫了:
“女郎,你怎么在這兒?”
阿媛霍然起身,一偏頭,盯著石苞身后排列開的侍衛們,一下警惕起來,當即質問:“少管我,你來干什么?”
石苞十分為難地看了看阿媛,不回答,只扭頭吩咐其中一個:“來啊,把女郎送回府。”
對方還沒上前,阿媛便厲聲阻攔了,道:“誰敢!”少女發火時,那種天然的霸道和不容置喙像極了她的父親,而非她端莊嫻靜的母親。被她這么一吼,哪個還敢再動,阿媛卻忍不住開始發抖,一雙眼,狠狠剜著石苞,石苞一時竟無可奈何。
俄頃,夏侯至溫暖的雙手握住了少女的肩頭,阿媛一轉身,便軟弱地哭了出來,她是桓氏和夏侯氏的血脈,也天生就懂。她攥緊夏侯至干凈的衣襟,凄惶惶的,抬首問:
“舅舅得罪父親了?是嗎?”
“阿媛,你聽話,先回家去。你放心,舅舅沒事的。”夏侯至沒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柔和一笑,說罷,牽過她的手,看了眼石苞,將阿媛領到門外。
阿媛猛地抽出手,不管不顧的,沖到石苞面前,揚起頭,像把每個字都嚼碎了:“說,你帶這些人來舅舅家里做什么?”
石苞欲言又止,只好干巴巴勸道:“女郎,不要為難屬下。”說著深深吸了口氣,對夏侯至道,“太常,請跟某走一趟廷尉……”話未完,便被阿媛狠狠搡了一把,她護在夏侯至面前,眼睛通紅,“我舅舅犯了什么罪,要去廷尉!”
眼見她要鬧起來,石苞不語,硬著頭皮對左右下令道:“把夏侯太常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