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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柔這一覺睡得沉酣,沒用晚飯,迷迷糊糊中有人輕撫自己的臉,她那兩只懵懂的眸子半睜開,杏眼迷離的:“子元?”
手腕揚起,寢衣滑到肘部,露出欺霜賽雪般的一截肌膚,她摟住他肩頭,懶洋洋被扶起來,悶聲撒嬌道:
“我不想起。”
“我知道,用完飯再睡?!被感泻喛此殊炷?,兩個眼皮,有千斤重似的,便把靠背拿過來讓她半倚著,手巾浸了冷水,擰干后,朝嘉柔眼睛上一覆,忽受刺激,她哎呦一聲,把手巾從眼上一扯,嬌嗔道:
“好涼呀!”
“清醒了沒?”他笑吟吟問道,嘉柔不情不愿地下床,兩人坐到飯幾前,桓行簡這才讓人把飯菜送上來。
給嘉柔備的飯菜,向來精致,桓行簡一面給她往碗里撥拉著稻米飯,一面觀她神色,烏發被她隨手松松挽了個髻,杏腮桃臉的,別有一番慵懶嫵媚風姿。桓行簡盡情欣賞著她這副春容,含笑不語,只把碗輕輕朝她面前一放。
滿滿一桌,盡是揀自己愛吃的燒制,嘉柔近來愛吃耦合,拿起雙箸,夾一片入嘴,沖桓行簡不由地展顏:“大將軍也吃呀?”
又夾白魚,在調料盤中滾了一滾,嘉柔胃口極好,魚入佳人口腹,桓行簡笑道:“善,宛轉綠齏之中,逍遙朱唇之內,比你的駝峰又如何?”
嘉柔嘴巴上亮晶晶的,她俏皮一笑:“各有千秋呀!”
兩人每日獨處用飯時,總是最愜意放松的時刻,看她明媚笑容,桓行簡只覺一日的疲憊頓時一掃而空,笑著點她碗:“我看你吃這么多,也沒長幾兩肉,怎么回事?”
嘉柔埋怨道:“我怎么知道,大將軍跟崔娘只會讓我吃個不住,我已盡力而為了,還嫌棄我不長肉?!彼距街鴤€嘴,依舊帶幾分孩子氣,桓行簡只好笑著撫慰她,“好,不說,不說行了吧?”
嘉柔嘴唇一彎,又笑了。
用完飯,桓行簡照例處理公文到夜深,等躺下后,很快的,一道均勻的呼吸聲慢慢響起。夜里,嘉柔做了噩夢,一頭的冷汗,兩只眼怔怔瞧著模糊的帳頂,外面風聲如雨,鳳尾森森映在床上猶如鬼魅。
嘉柔害怕,下意識抱住熟睡中的桓行簡,她聽到風的嗚咽,越凝神聽,越像厲鬼哀嚎。終于,她忍不住輕輕推了把桓行簡:
“子元,子元……”
他睡眠中向來警覺,只兩聲,人便醒了過來,一個翻身,將嘉柔摟進懷中,嗓音微?。骸霸趺戳巳醿海磕膬翰皇娣??”
說著,已經摸索著要起身,嘉柔緊緊貼住他,搖頭道:“沒有,我做夢了,就醒了。你聽,外面是不是有鬼呀?”
桓行簡無聲一笑,復又躺下,握住她手,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你還信這個?哪有鬼?都是人瞎想的罷了?!?
說著,倒仔細辨聽了片刻,繼而解釋,“是風聲,不怕?!?
嘉柔睡意全無,兩只眼,炯炯有神的,她有點哀求的語氣:“我……”轉念一想,后悔擾他,明日桓行簡不知還有多少要事在身。于是,話鋒一轉,“我沒事了,你快睡吧。”
桓行簡便把她摟地更緊了些。
后半夜無眠,嘉柔第二日懨懨的沒多少精神。洛陽今年自入秋以來,格外地冷,怕是早早就會溫雪。屋里辟出暖閣,嘉柔徹底撂開了筆墨丹青,一心一意趕著鞋襪。
直到立冬前一日,桓行簡給她也弄了頂大大的溫帽,往她頭上一戴,嘉柔頓時成了個滑稽的模樣,看的他哈哈大笑。
“大將軍,”嘉柔摸了摸帽子,停頓片刻,鼓起勇氣說道,“要立冬了,我,我給兄長做了雙襪子,你知道的,他家里如今連個女眷也沒有?!?
她心里忐忑,卻見桓行簡只是微微一斂笑意,十分寬容地開了口:“可以,你是想自己給送呢,還是讓下人送去?”
他云淡風輕的,好似這件事根本不值得一提,嘉柔大喜,兩只眼,撲閃撲閃地看著他:“勞煩大將軍命人給送去,我就不去了。”
“你不想見一見太初?”極難得的,桓行簡好似打趣她一句,嘉柔心中頓起波瀾,她靦腆搖了搖頭,“外頭冷,我又有身子,就不出門了。”
也許,等孩子出世,她再讓夏侯至這個舅舅來探望才最相宜。這么一算日子,倒早著呢,嘉柔心里千回百轉的,等把襪子送走,笑意盈盈地問起他正事:
“大將軍,明日立冬,我聽說陛下今歲要在北郊迎冬?”
這個儀式,中間斷了幾載,今歲又重拾,桓行簡笑應道:“對,迎冬后,宮里設宴,”手指有意無意地摩挲了下她的臉頰,“我也許會晚些時候回來?!?
第100章 君子仇(8)
嘉柔兩只眼,如盛滿了兩汪春水,一閃一閃的,她輕輕朝他懷里一倒,低語道:“那我就不等大將軍一起用飯了。
一夜北風徘徊。
翌日,桓行簡起的甚早,因立冬禮重,從頭到腳,打扮得頗是繁瑣。嘉柔到底還是醒了,披件外裳,走到明間看婢子正給桓行簡梳頭,她很自然地接過梳子,為他束發戴冠。
“大將軍,你這一身行頭,很重吧?”嘉柔睡得連眼皮子都仿佛抹了層胭脂,臉頰熱熱的?;感泻喥饋砗筝p手輕腳,本不想擾她睡眠,見她還是起來了,便笑笑,透過鏡子看嘉柔星眸朦朧的,忽說道,“日后,有你覺得行頭重的一天?!?
嘉柔睡意未散,只等他走了,再睡個回籠覺,一時間,沒深究他話里的意思,梳子一擱,沖起身轉過來的桓行簡溫柔一笑,很默契地送他出門:
“大將軍,今日宜誦魏武的《冬十月》呢,鷙鳥潛藏,熊羆窟棲,可是桓大將軍還得去上朝呀?”她撇撇嘴,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不等桓行簡反應,把門一合,折身繼續睡覺去了。
桓行簡含笑看著那抹俏麗身影一閃,消失了,嘴角的笑意也便漸漸褪去。
天色尚不顯,天地只隱約有個大致的輪廓,公府前,帶刀侍立的守衛們一個個的無聲立在原地,眉上結了層白霜。遠處,正不時傳來一陣陣雞鳴。
初冬的清晨,靜謐肅殺。
等桓行簡出來時,大將軍府的一千戍衛已靜候半刻,齊刷刷見禮時,帶的一陣兵器鏗鏘作響。
他大略一掃,人登上輿車,由石苞親自駕車,戍衛開路,浩浩蕩蕩在微醺的黎明里朝司馬門奔去了。
司馬門外,文武百官早到的本各自喁喁交談,聽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咣咣像是要將洛陽的石板路都震裂了,皆一副驚疑模樣,扭頭伸頸望去,一番辨認,這才看清原是大將軍的儀仗兵馬。
只是,不知他弄這么大的動靜,又是作何。
李豐混在人群中,先是探看,隨即心一沉,眉頭擰出個“川”字來。
隊列在司馬門前停下,桓行簡目中無人地安坐不動,一言不發,在一眾見禮聲中不過微微頷首。直到天子的儀仗出,桓行簡依舊沒有收斂的意思,下了車,跟皇帝行過禮,帶著自己大將軍府的人同三公九卿朝洛陽北郊方向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