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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至轉(zhuǎn)身,坐下飲熱茶,問道:“當(dāng)初在茶安鎮(zhèn),柔兒真的沒再跟你說什么?”
留客接過婢子送的披風(fēng),給他披上,退到旁邊答道:“當(dāng)時,奴婢病得難受,一心只想回洛陽,柔姑娘除了細心照料我,沒多提其他。”
可嘉柔確是好姑娘,留客唏噓,送她回洛陽當(dāng)日,嘉柔拉著她的手,說對不住自己,是她不好。她哪里對不住自己呢?留客到現(xiàn)在也沒想明白。
無論如何,她總算得以回熟悉的京都,這才是她的根。留客的目光不由落在夏侯至總顯得寂寥的側(cè)影身上,久久凝視,他沒再問什么,她便也不再說話,時間一長,整座太常府都如主人那般寂寥而沉靜了。
戰(zhàn)事既了,大將軍兄弟二人又各自升遷,尤其桓行簡,加九錫,太極殿上來來回回推辭數(shù)次,反倒謙虛起來,天子無法,只得封邑一萬戶,食洛陽五縣稅。
至于淮南毌純,太極殿上朝臣提議要給其開府治事之權(quán),封其為征東大將軍,以彰功勛。桓行簡一口攔下,不痛不癢的,只給了毌純一些金銀賞物,至于打先鋒的揚州刺史李蹇,因他虛報戰(zhàn)功,上表不僅被桓行簡駁回,且任何賞賜皆無,如此,大將軍對淮南的打壓之意,昭然若揭。
消息傳回去,李蹇一肚子牢騷,氣得直跳腳。壽春城里,毌純看著院子里一箱子金銀絲綢等物,心中郁郁,卻也只能接旨謝恩。
給副將張敢的賞賜,只比自己少了兩匹綢子,不過,這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毌夫人看夫君悶悶不樂的模樣,再看賞物,也覺太過寒酸了,一肚子疑惑:“將軍,這是怎么了,大將軍在壽春時,我看跟將軍說話倒客客氣氣的,沒什么架子。我還當(dāng),”她愁眉不展的,“我還當(dāng)有著柔兒這層,將軍又立了功,怎么著,這回都該好好獎賞的。”
不是說,大將軍最是賞罰分明的嗎?毌夫人一陣腹誹。
毌純擰著眉頭,揮手讓人把東西合計合計都分給部下了,自己沒留,對夫人道:“你婦道人家,自然不懂,怎么能指望柔兒呢?除非,柔兒是我親閨女。”
不過,張敢當(dāng)時殺得格外英勇,女兒且被帶回洛陽,倒也意義不大。毌純嘆氣,搖搖頭:“罷了罷了,就這樣吧,不管有沒有賞賜,我是替大魏守疆,報先帝知遇之恩罷了!”
封賞下來,毌純開府的希望落空,不僅是他,京都洛陽自然也有人替他不平。中書令每每在下朝后,照例留大殿聽皇帝時不時把淮南事拉出來抱怨,只能好言勸慰。
“這幾日,洛陽開始征兵,身強力壯的給他大將軍府挑完了,才給禁軍挑,太欺負人了!”皇帝的牢騷越來越多,旁邊,小黃門給斟盞清茶,遞到手邊,皇帝正在氣頭,揚袖就給潑了出去。
茶甌滾出老遠,小黃門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忙去收拾。
“滾!”皇帝不耐煩踢了小黃門一腳,話音剛落,小黃門便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東堂。
外面秋風(fēng)涼爽,這個時辰,離宮門落鎖還有段時間。
桓府里,桓行簡過來探望母親時,弟媳阿嬛和張莫愁也在,一見他進來,紛紛起身見禮。阿嬛何等有眼色,笑著對張氏道:“母親,那我先回去了。”
她這一走,張莫愁也只能要退下,桓行簡卻道:“你等等,我有事跟你說。”
張莫愁便把腦袋點了一點,安靜呆著了。
窗下,養(yǎng)了兩盆花,桓夫人正拿了把剪刀悠閑剪裁,開口道:“子元,我知道你忙,但家總要回的。”其間暗示不言而喻,桓行簡沒反駁,只是笑著道“好”。
他一邊看母親剪花,一面很隨意地問張莫愁:“上回,走得匆忙,也沒問你來洛陽這些時日可住得慣?”
沒想到他這般關(guān)懷,張莫愁臉上多了抹胭脂色,唇角含笑道:“開始不太習(xí)慣,但住久了,這是自己的家也就習(xí)慣了。”
桓夫人聽了,一笑道:“莫愁是個實誠的孩子。”眼光一動,像剛回過味兒來,“子元,你上次走得匆忙,沒在家過夜?”
不等他回答,張莫愁已經(jīng)把話接了去,笑道:“不是,只是大將軍走的時候,妾都不知道,睡得太沉,等人醒來看枕邊空空才知道大將軍早去忙事了。”
她略有羞赧地贊了句:“以前,聽父親說,大將軍夙興夜寐為國事操勞,妾這才算見識了。”
這個圓場,打得及時,桓行簡抬眸看了她一眼,張莫愁一副跟他心有靈犀的表情卻又不愿他承情似的,只柔情蜜意一笑,很是淡然。
她的確是個很懂事又聰明的女人。
他遂也笑笑,語調(diào)溫和:“你父親近日跟你可有書函往來,想家嗎?”
張莫愁一聽他這話,腦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笑著答道:“想歸想,可這里才是妾的家。父親昨日確實來了封書函,說大將軍因合肥戰(zhàn)事厚賞了他,家里人自都是感激不盡。”
第96章 君子仇(4)
桓行簡眸光一閃,神色依舊很和氣,笑道:“回信告訴你父親,天下大業(yè)未定,日后,還有的是機會立功。”
這兩句,張莫愁仔細咂摸著應(yīng)了個“是”,心里有些猶豫,看他那神色,輕聲試探說:
“家父本想親寫書函謝恩,又怕叨擾大將軍,所以,信給了妾。今日大將軍正好問起,父親在信中感激不盡,妾也就轉(zhuǎn)達給大將軍了。”
一語說完,屏息等著桓行簡的反應(yīng),他自若道:“無妨,就是書函送到公府,我再忙,也不至于沒時間看。”
張莫愁心里一松,十分雀躍,面上克制著那份歡喜,低下眉:“是,妾給父親回信,一定把大將軍的話帶到。”
靜等片刻,桓行簡似乎沒什么反應(yīng)了,外頭忽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求見,張莫愁當(dāng)然知道他的忌諱,忙施禮退下了。
進來的,是個面皮白凈的年輕男子,行禮時,才發(fā)覺屋里還有其他人,一臉猶猶豫豫的。桓行簡手一揮:
“直說。”
“回大將軍,這些日子,中書令李豐下朝后都走得很晚,跟陛下總是交談許久。”
他一臉的風(fēng)平浪靜:“這也不是一日兩日了,都說了什么?”
來人答道:“除了談史,便說朝政,今日陛下發(fā)了很大的火。”一五一十把李豐跟皇帝的對話學(xué)了個遍,幾乎分毫不差,聽得桓行簡輕蔑一笑,不予評價,先讓來人下去了。
“陛下這是想逼我么?”桓行簡在母親面前毫不遮掩,一臉頭疼的樣子。
剪刀一放,桓夫人退后兩步,左右端詳著新修的花枝,說道:“你的父親,一生都格外謹(jǐn)慎,子元,我希望你也是。”
透過窗格,能看到院子里張莫愁那一抹寶藍身影又出現(xiàn)了,卻沒靠近,只是把手上的托盤轉(zhuǎn)交給了婢子。不多時,婢子便將她做的壽春糕點呈了進來。
桓夫人很愛吃酥甜香脆的點心,一邊嘗,一邊說道:“她的父親,我聽說是毌純的副將,你把她帶回來,她清楚嗎?我看她人還算機靈,剛才那番話,不像是糊涂的。”
這種點心,張莫愁在壽春時給他做過,一入口,有股玫瑰的香氣。但滋味既知,桓行簡已然不想再嘗,于是在母親遞過來一塊時,只象征性咬了兩口。
“她一心想跟我回洛陽,這個女人,很擅長抓住機會,的確聰明。母親不必擔(dān)心她清楚與否,關(guān)鍵時刻,她知道事情該怎么做。”他把沒吃完的點心不動聲色一擱,拿起手巾,揩了兩把,沉吟道,“毌純的兒子今年十三了,我打算下道詔令,讓他來京城太學(xué)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