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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分說,把阿媛帶出了夏侯府。父女坐車而來,阿媛眉目似他,凝神時別有一番冷雋滋味,桓行簡瞥她:“怎么了?”
她咬咬牙,小巧的鼻端已然沁汗:“我聽見舅舅好像跟父親吵架了。”
他心一凜,皺眉問:“你跟誰學的,還知道偷聽了?”
“舅舅說,父親不要害柔姨,我只聽見了這一句。”阿媛到底年紀小,當著父親的面,沒有撒謊,可眼睛卻紅了,“舅舅為什么這么說?”她小小的腦袋瓜里,強逼自己不要去瞎聯想,但沒用,有些念頭自己就跑到腦子里來了,無比清晰。
桓行簡臉一沉:“你舅舅也不過如此,你大了,有些事我不告訴你,恐怕你也會去瞎猜。你母親的墓葬,被賊人所盜,便有人把你母親的死重新翻出來附會,連你舅舅也以為我害死了你母親,所以,他說那種話。”
沒想到父親如此坦白,阿媛唇一抿,自母親病逝她跟父親都有意避開這個話頭。這么猝不及防倒出,阿媛茫然無措看著他:
“那,那父親跟舅舅解釋了嗎?”
她自然是信父親的,此時,心里又恨那些拿母親離間兩家關系的人。桓行簡神情依舊淡薄得很:“你的父親做事,不需要解釋。”
阿媛徹底無話可說,慢慢垂了頭,聽街市上歡聲笑語的,便打了簾子一角,見賣各色玩意的都有眼睛里不由神往。
悄悄轉個頭,看桓行簡端坐闔目,是個小憩的模樣了。她大膽繼續透過車窗去看,一眨眼,一個極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柔姨嗎?
阿媛低呼,桓行簡當她小孩子家不知看到什么稀奇的物件,動也沒動。
她看到的,確實是嘉柔。
得知父女兩人去了北邙,嘉柔帶寶嬰出府。這幾日廷尉那邊迅速結案,桓行簡沒有瞞她,把結果一說,嘉柔著實吃驚,難能想象朱蘭奴那個人何以瘋狂至此。
府里金線沒了,嘉柔不勞煩人也想出來透透氣。本以為桓行簡軟禁了她,可到府前,竟能出得去,她便同寶嬰兩人往銅駝街來。
看得眼花繚亂,該買的買齊,人忽潮水般動起來,嚷嚷著往東面看胡人新傳來的雜耍。嘉柔奮力擠開,從人群中逃出來,看那么多烏泱泱的人頭都往一個方向去,波浪似的,又壯觀又心悸。
洛陽城可真熱鬧。
這一擠,倒把寶嬰給擠沒了,像是消失在了人海。嘉柔一時無奈,把幕籬一掀,準備找個清凈的地方看能不能等來寶嬰。
“柔兒!”不知哪里忽橫出一道聲音,嘉柔回眸,頓時一臉的驚喜,看著車壁里坐著的夏侯至,“兄長?”
可他怎么也來逛銅駝街呀?嘉柔兀自發愣間,夏侯至伸手把她一拉也不顧忌避嫌與否,跨上車來:
“我正要找你,沒想到在這街上遇見你。”
他邊說,邊朝外迅疾地掠了兩眼,吩咐車夫:“從上東門出城。”
嘉柔被他異于平常的舉動弄得魂不守舍,身上被日頭曬得暖融融的,下意識掏出帕子,把額角一擦:“兄長,你這是怎么了?”
“柔兒,聽我的話,離開洛陽。”夏侯至聲音像緊繃的弦,這一回,是十分的斬截,“你不能回涼州,暫先給你找了個落腳處,別害怕,我一定會將你安排好的。”
第69章 競折腰(16)
嘉柔彎彎的眉眼,慢慢隱匿,她那模樣,有點像被猛然人捏了兩邊羽翅的雛鳥:“兄長為何要我離開洛陽?”
事發突然,她心里沒來由得一陣慌亂。
“不為別的,只不過我想清楚了一件事,你跟著他,太危險了。”夏侯至對著她,臉上是慣有的柔和,但這份柔和,嘉柔忽覺得陌生起來,仿佛從不曾見他這樣堅決不可置喙過。
嘉柔把無限疑惑的目光投向他,一張臉,忽就變得雪白無色:“兄長是不是知道了關于姊姊的什么事?”
“廷尉結案,我的確知道了。”夏侯至果斷接上她的話,眼神不避,清亮如許,“不是因為清商,洛陽的局勢暗流涌動,你一個姑娘家不必知道太多。我把你往南送,暫住一段時日,等局勢穩妥了再從長計議。”
聽他說完,嘉柔兩只楚楚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悵然,喃喃問道:“可,可我到了那個地方都沒有認識的人……”
夏侯至心中一陣憐憫,看她文文弱弱一副不安模樣,只能狠心說:“那戶人家人都很忠厚,家中有未出閣的女孩,柔兒,我知道這樣太難為你了,但兄長不得不這樣做,你要是相信我,就聽我的安排。你要是不愿意,我……”那些體諒的話他到底說出口,而是道,“這回我也得把你送走。”
若是當初,在柔兒三番五次祈求暗示之時便將她送回涼州,該多好?往者不可諫,他想這些絲毫用處也無,夏侯至羞愧地打起精神,見她垂首,紋絲不動像畫里人一樣坐著。馬車“吁”的一聲停在門口時,嘉柔才把臉抬起:
“崔娘她們呢?我走了,她們要怎么辦?”
“你放心,她們日后也會回涼州去的。”夏侯至聽她話風應該是答應了,心里不知是喜是悲。
進了夏侯府,夏侯至給她收拾書、筆墨紙硯凡是能想到的物件,嘉柔幫忙,一顆心跳得急,直撞胸口,她不得不停下深深吸氣。一抬眸,看到窗子外那株梨花打了苞,白瑩瑩的,春光媚好,草綠庭院嬌鶯亂啼,恍惚間又記起了從涼州出發的那個春。
零零碎碎收拾出幾包東西,夏侯至平日哪里做過這些雜事,難免手生,但堅持親自給她整掇了。嘉柔看他一個大男人,里外為自己忙活,眼睛狠狠一酸,忍住了。
府里家仆不多,夏侯至讓李閏情生前的婢子留客跟著嘉柔。準備妥當,幾人臨上車,嘉柔忽回頭看了眼夏侯府,朱門還是那個朱門,一如舊時,連墻頭漫出來的花枝上縈繞飛舞的蜂蝶都好似舊時客。
她真的要離開洛陽城了?永遠不再回來?
桓行簡那雙雋沉的眼倏地從腦海里掠過,嘉柔一驚,忙把這些撇得干干凈凈。惠風和暢,吹得人陶然欲醉,嘉柔仰面瞧了瞧纖云遍布的天,端端正正坐進了馬車。
一路只有車馬軋軋聲,出城門時,她聽見車夫跟守城的人道:“是夏侯太常的車駕。”
守兵放他們出行,車身再一動,馬蹄子很快一下下叩地前行。嘉柔一陣心悸,掀開了幄簾,看著洛陽城巍峨如昔的門闕從眼前移動,來時晴光,崔娘感慨帝都繁華的嘖嘖稱奇聲宛若回蕩耳旁。
那天,她認識了兩個少年人,一時萍合。生忘形,死后名,那個孤注一擲倨傲人間的已經離世。另一個,爪牙俱張,逞才于當世最炙手可熱的男人眼前,嘉柔一想到桓行簡,心忽冷忽熱:我再不用見這個人了。轉念間,便成我再見不到這個人了……
她把這些情緒不動聲色小心翼翼掩藏好,抬起頭,沖端詳自己的夏侯至淺淺一笑。
行車很快,等道路兩旁換作綠油油的禾苗,再入目,倒有幾分田園人家讓人心靜的感覺。車身不知道轉了幾道彎,拐了幾回方向。再一停,夏侯至把封書函交給嘉柔:
“這是給那家主人的,其實,我早已安排過了的。不過,還是再寫一封的更妥帖。柔兒,我只能送你到這里,再晚些,城門一關我就不好回去了。”
嘉柔心緒跟著一亂,她害怕,可知道姨母不在,崔娘不在,連兄長都要走了,她長大了得學著一個人撐住不倒。兩只白玉般的手,抓在車框上,逐漸收緊,青色血管愈發要漲破肌膚:
“我還能見著兄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