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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生意正忙,噼里啪啦將算盤打得熟極而流,她夫君則掛著一臉的笑穿梭于客人中間寒暄。小吏抬腳進來,左看右看,也不沒瞧見從事中郎他人在哪里,倒是酒香、鹵菜香混著婦人的一點胭脂味道很微妙。
小吏深吸口氣,還沒問話,眼見周圍人的目光齊刷刷朝一個方向去了,他茫然回首:
桓行簡尋常裝束,但還是惹人注目,他這樣出身的貴胄子弟是罕有往市井里來的。小吏一驚,忙不迭要上前見禮,桓行簡微微一笑,揚手制止了。
他看到了阮籍,不在別處,在小娘子腳邊正呼呼大睡,那神情舒展,好似做了個十分甜美的好夢。
小娘子見桓行簡氣度不凡,輕輕拿腳撥了撥阮籍,一抬腿,笑意盈盈出來待客。一面抹桌子,一面問點什么酒菜。桓行簡當真在她相引下坐在了臨窗的位置,呷了兩口不知什么名目的酒,喉間發澀,看了阮籍半刻,照例呼呼大睡不起。
這小娘子看模樣,分明是嫁過人的,很快,桓行簡發覺她夫君竟也在場,就這么毫不在意地由著阮籍在腳旁酣睡。
果然坦蕩,桓行簡噙笑走過來,一腳踢在阮籍身上,阮籍哼哼兩聲,翻個身,繼續以手作枕睡他的覺。
小吏看在眼里,急得不行,忙蹲下來趴在他耳朵那大聲說:“郎君來了!”
如此,喊了幾聲,把店里的人都聽得云里霧里,阮籍終于半睜了惺忪的眼,一張嘴,酒氣熏天:
“何事?”
“大將軍親自來找你啦!”小吏壓著聲音,沖他擠眉弄眼,阮籍慢吞吞坐起來同桓行簡那雙淡漠的眼對上,這邊小吏細心地替他撣了撣衣裳,暗道這官儀不整的,大將軍看了,必惱火才是。
阮籍跟小娘子一拱手道別,隨桓行簡出來,腦袋如墜鉛,又沉又痛,半晌都是昏的。
看他站都站不穩,桓行簡蹙眉,讓人扶他回就在隔壁不遠的家中。
家里人不認得桓行簡,暗自打量,阮籍的夫人似乎窺出什么苗頭,不避外男,過來施禮道謝。
檐下設有一榻,阮籍被架到了上頭。旁邊,另有他寫到一半的詩歌凌亂扔在小案上,倚著欄桿里冒上來的叢叢蘭草。
桓行簡走過來,隨手拈起來他所作的《大人先生傳》略略一讀,很快丟還遠處:“神仙飄渺,不若人間聲色手到擒來,有酒家娘子可觀,有深谷長嘯可嘬,乘云氣馭飛龍出四海八荒之外,那樣的神人怕只在爛醉之時眼花才能看得到。”
他微有譏諷,看向不知此刻是裝醉還是真醉的阮籍,歪著頭,鼾聲如雷。桓行簡轉過身,對他夫人道:
“今日他本該到公府當值,卻不見人。回頭勞煩夫人替我轉告嗣宗,我聽說,他曾去楚漢古戰場吊唁,云‘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可見嗣宗亦有凌云之志。既然如此,在其位謀其政,尸位素餐于國于民兩無益。”
余光一瞥,桓行簡知道阮籍聽得到,“我今日親自來,是想告訴他,若覺得公府水淺騰挪不開他這條蛟龍,日后就不必來了。若是肯來,就按時點卯做事,我府里不養閑人。”
說完,把隨身帶來的《漢書》擲到阮籍身上,“桓氏家傳《漢書》,此書法度嚴整,家父愛不釋手,我平日讀史亦得治益之道,可知前朝得失,就送嗣宗一冊,日后若有緣愿同他探討一二。”
阮夫人聽得一身汗,忙收好書,又替他補描道:“大將軍誤會,我夫君他實在是生性輕蕩慣了,并無他想,哪里是什么蛟龍,不過比別人多讀了幾本書而已。承蒙大將軍不棄,選在公府,自然該盡心盡力,妾等他醒酒了一定將話帶到。”
恭恭敬敬將桓行簡幾人送出來,看人上了馬,才一掏帕子在額角上按了又按。
疾步走回院中,上前把阮籍用力一推搡,一邊接過婢女遞來的醒酒湯,一邊給他灌下去,心有戚戚:
“夫君,你這是做什么把大將軍都招來了,他是什么人?妾早聽聞大將軍不似太傅寬以待人,今日一見,果然峻整。你瞧,這《漢書》都送來了,大將軍心里怕是厭惡透了老莊呀!”
阮籍半天凝神不語,神情寥落,許久,才慢慢說道:“我與大將軍的為政之道,確是大不同,他尚勢術,我法自然,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人很清醒。
聽得阮夫人愀然:“夫君跟誰的道一樣呢?跟夫君一樣的,怕都不會有什么好結果。夫君若真想搭上一家老小的性命,”她眼眶泛紅,神情卻決絕,“妾既嫁了夫君,愿生死相隨。至于兒女們,他們若是知道隨父親為道而死,也絕不會有怨言。”
阮籍好一陣苦笑,搖頭直嘆:“不,我這個樣子就罷了,兒孫輩大可不必。你放心,我雖輕蕩,卻從不在外人跟前議論時事,大將軍他不會把我怎么樣。”
夫妻相對,久久再無言。
這邊,公府里衛會幾人都知道桓行簡親自去找阮籍,一時也無言。衛會照例賣弄他的好字,炫技不停,一面書寫一面嘲諷:
“我聽人說過阮嗣宗許多奇事,當年,他隨他叔父到東郡,彼時兗州刺史王昶見了他,結果他一整天什么都沒說。王昶就覺得,唔,這少年人真是深不可測。”
眉頭深鎖,惟妙惟肖把王昶那個無可奈何的勁兒一學,如身臨其境,虞松跟傅嘏兩個都忍不住笑了:“士季這張嘴啊!”
朝字上輕輕一吹,筆墨微動,形體頃刻間便有了毫末之變,衛會滿意地自我欣賞著:“依我看,他是沒什么高見索性裝得深沉些吧,也能唬得住人。動輒感慨豎子,詩必云人生苦悶,今時今日大將軍沒給他建功立業的機遇嗎?是啊,在嗣宗眼里,我等都是隨波逐流,就他站在岸邊,一面拿著大將軍府的俸祿,一面嫌棄這河流好濁呀!”
“士季!”虞松喝住了他,“你這樣說,未免太刻薄了些,各人有各人的性情,再者,嗣宗雖放誕不羈卻從不臧否人物。你說的這些,是你自己的臆想,他從未開口說過你我這些人如何如何,莫要信口開河。”
衛會一哂,臉上是少年人的躊躇滿志,他雖也好老莊,不過沉迷言辭之妙,熏熏然也。然人活一世,羽化登仙皆是虛妄,他才不要當神仙,他就要當快活恣意大展雄才的紅塵中人。
幾人很快換了話頭,說起夏侯妙的事,一時,便是連衛會也是個擰眉沉思的神態了。正說著,石苞跑進來找桓行簡,幾人忙都起身,把探究征詢的目光整齊劃一地往他臉上投去。
一時沒尋見桓行簡,石苞跑得口干舌燥,口渴至極,抱著茶壺連灌幾杯,動作粗豪,衛會看得毫無興致心里嫌他粗魯,卻只是含笑不語。
“這事傳得真快,快得邪乎,”石苞知道他幾個不是外人,倒不避諱,“洛陽城里坊間似乎都知道了,先生們看,這能是什么人敢如此行事呢?”
虞松、傅嘏兩人長篇大論分析完,衛會抱肩而聽,手一擺,道:“兩位都覺得是有什么人在背后動作,猜來猜去,猜的是朝中人。有件事,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傅嘏乜他一眼,拈須說:“你平日不當講的也講過很多回了。”
衛會正了正神色,不搭理他這茬:“不若反其道而行,我的意思是說。任何人,一旦聽聞了這事,都會想著是朝中有人暗自針對大將軍。可依我看,這恰恰是真正幕后主使者的目的,嫁禍朝堂,讓大將軍去疑心朝廷里的人。”
思路頗為新鮮,幾人很意外,衛會聲音不自覺壓得低了:“早前,夫人病逝,外頭皆傳言為大將軍……”他含糊一帶,繼續道,“若是有人想拿這事做文章,斷不會把尸骨亂擲,只會暗中行事,詳密計劃,怎會鬧得天下皆知呢?可見行事者,更像是泄憤,此舉可謂膽大多智,既禍水東引,又了自己夙愿。”
他在這屋里洋洋灑灑頭頭是道,外面,桓行簡站了半晌悉數聽進耳中,末了,衛會那句“你們都想著是男人跟大將軍作對,萬一,是女人呢?”
少年人隨口的一句玩笑,桓行簡的臉色陡然變冷,心下一動,進門把石苞喊了出來。
“衛會說的,你怎么看?”他單刀直入,一臉的冷淡,石苞看他這個樣子顯然清楚方才的話都被他聽了去,回道,“有幾分道理。”
說著,把自己打探的情況一一細稟,試探問,“這事要廷尉去查嗎?”
洛陽城無人不知,那朝野上下自然更不用提了。此事不亞于東關之恥,桓行簡思忖良久,“廷尉插手也無不可,只是,”他意味深長看了眼石苞,“若牽涉其他,廷尉只管把它辦成一樁盜墓鐵案,這件事,讓衛毓接手。你親自去見他,轉述我的意思。”
衛會的兄長高平陵后起復,做了廷尉監,掌京都刑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