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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眼睛朝外一掠：“人走了？”

“是。”

“好，來的好！他這一去，劉融必不再疑我，我要先發(fā)制人，只等后日寒食謁陵一舉起事！”桓睦嘴角一動(dòng)，眼睛帶笑。

說罷，目光定在劍架上，走到跟前，一把抽出，華光冷冽直逼人眼，桓睦指向屏風(fēng)八字，手指輕撫寶劍鋒芒，緩緩滑過：

“天地開辟，日月重光，我這把劍磨得已經(jīng)太久也足夠鋒銳了，”他霍然回首，看向桓行簡，“如何？”

“出鞘必飲血，太傅。”桓行簡微微一笑，眼睛里卻是絲毫笑意也無，將輿圖取出，一展眼前，上面邊角早破損磨舊。這張圖，伴他在書房里不知度過多少個(gè)漫漫長夜，那上頭，又不知浸淫了主人多少次指間的摩挲--微重汗意、澡豆清香、燭火煙熏，此刻，皆都收攏成密密麻麻的一張網(wǎng)，罩住了整座洛陽城。

“你明晚去請(qǐng)三人過來，你叔父，太尉和太仆，明白了嗎？”桓睦將發(fā)冠拿起，端端正正自己重新一系，“此事明日再告訴子上。”

桓行簡如常出來，舉目一望，不知幾時(shí)晴空布滿了層云，東風(fēng)一卷，拂過他那張無情無感卻又秀逸出塵的臉，攜裹著不知從何處帶來的花香，把人溫柔一圍。

石苞一雙眼睛望著他，殷殷期待，心頭早已激蕩如許隱約嗅出了那久違的絲絲血腥味道。見桓行簡薄唇一動(dòng)，忙凝神傾聽：

“宅子定的何處？”

石苞一愣，不意他竟問的是這個(gè)，回過神：“建春門一帶，雖不大，卻很清幽適合姜姑娘暫住。”

宅子并不引人注目，規(guī)制精巧，所需器皿等零碎物件一應(yīng)俱全，備的整齊。石苞猜不出桓行簡到底是個(gè)什么意思，兩只眼，便停在他臉上靜等后文。

他踱步而行，手輕輕撥開柔嫩柳枝，孤峙一人，踩在太湖石上背對(duì)著石苞，臨風(fēng)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回眸說道：“明晚你送她出府，帶兩個(gè)奴婢。讓啞奴盯住了，等我消息，如若事成我在自會(huì)接回來，如若不成，我不在，”他臉色冷淡一頓，“殺了她。”

第34章 高平陵（1）

太傅的園子，取名樵柯，園中有木無花，只是今年破例移種櫻樹，枝頭花苞羞藏，月下?lián)u曳，平添三分春色。

眾人從屋中走出，身披花影，就此融入一地流銀的月色之中。桓行懋那顆心，依舊跳的又急又猛，他顯然是最后一個(gè)知道這件事的局中人。兩只眼把桓行簡一望，該說的，早在父親的書房中說盡，他害怕。

成王敗寇，進(jìn)則柴天改玉，退則萬劫不復(fù)，全族人的腦袋就在他們手中拎著。桓行懋覺得自己遠(yuǎn)比父兄要軟弱的多，不安地想開口說些什么，但又好像一字都不必說。

整座桓府如常，靜默地矗立在洛陽交錯(cuò)縱橫的里坊之間，蒼穹之下，星漢燦爛，并無特別。

桓行簡提燈往嘉柔這里來，剛進(jìn)園子，聽有琴聲，立在廊下靜靜欣賞片刻，莞爾進(jìn)來。

是那具焦尾，嘉柔彈的是涼州城里不知名的古琴曲，調(diào)子蒼涼，帶著風(fēng)沙氣。

“大漠孤煙，鷹擊長空，是這樣么？你倒有幾分颯爽豪邁之氣。”桓行簡把燈一放，屏退婢子，施施然撩袍到嘉柔旁側(cè)矮幾上坐了。

琴音乍停，嘉柔驚訝地抬眸看了他兩眼，隨即避嫌移開，不談音律。兩只素手朝膝頭一擱，是個(gè)文文靜靜的模樣，她斟酌開口說：“如今，蕭輔嗣已經(jīng)不在了，”她神情黯然，燭光中眉宇含愁，“我要回涼州。”

這幾個(gè)月，陸續(xù)收到過姨母的家書，奇怪的是，對(duì)她那次去信提的要求充耳不聞，只問她瑣碎。親事塵埃落定后，涼州的書函，便更只剩了諄諄教誨。

嘉柔垂袖拳頭不禁攥了一攥，拿定主意，明日親自去找張氏，她沒有道理強(qiáng)留自己，會(huì)許她離開的吧？燭火搖曳，映著她若有所思的一張臉。

眼前有身影一閃，原來是桓行簡手伸過來，撥了三兩下，不搭理她提的那茬，不說同意也不說拒絕，而是問：

“知道是什么曲子嗎？”

嘉柔回神，點(diǎn)了點(diǎn)頭：“《雉朝飛》。”

桓行簡贊賞的目光里笑意便粘沉了兩分，燭光輕晃，他五官深刻，兩道濃眉下是閃爍不定的眸子：“那你一定知道這個(gè)中典故，我獨(dú)傷兮未有室。”

嘉柔咬唇不作聲，他那道溫柔纏綿的聲音忽近了，人繞到自己身后，半傾身，捏住她兩只手繼續(xù)撥弄琴弦：

“你這么聰明，一定明白我在說什么。這首曲子你會(huì)么？不會(huì)我可以慢慢教你，要不然，你教教我剛才彈的那一西涼古曲？我很喜愛。”

“不，”嘉柔手要抽回，旋即被他捉住，她心神亂了起來，“我不明白，我只想回涼州。”

桓行簡輕笑了聲：“整座洛陽城里名士俯拾皆是，春鳥秋蟲，能談兩句老莊，服一回散，跑到北邙山上大哭一場就能被人傳頌。圣人有情無情，朱顏吳霜，好像這個(gè)世上就只有這點(diǎn)事值得掛懷。我忘記了，你的父親也是名士，我不一樣，你知道我哪里不一樣嗎？”

不錯(cuò)，洛陽城里從不缺高山明月，林下竹風(fēng)，獨(dú)他是暗涌的一脈血腥風(fēng)流，為人所不知。但十年前，他意氣風(fēng)發(fā)初涉仕途也是風(fēng)雅子弟，浮云一別，流水十年，北邙山上起墳冢，洛水橋邊漾畫船，一切早如煙而散。但這個(gè)時(shí)代，各人注定有各人的風(fēng)流，親朋故舊，敵耶友耶，誰都無從知曉一場東風(fēng)要將眾人吹向何處。

他聲音低轉(zhuǎn)，落在嘉柔耳中像是獨(dú)語竟有一絲孤寂之感，她疑心聽錯(cuò)，背后緊貼的身子忽然離開了。桓行簡過去斟了盞清茶，遞給她，自己也倒了，目光一碰舉起算相敬，嘴角噙笑：

“無酒有茶，不如此刻你我且共從容。”

嘉柔又疑心自己看錯(cuò)，她捧著茶，一雙眸子被裊裊的水霧打濕，喃喃搖首：“我做不到像郎君這樣從容，我不過俗人。”

“留在洛陽罷。”桓行簡說完這句，走過來垂首，嘴唇碰了碰她的鬢發(fā)，嘉柔一拒，他本動(dòng)作輕柔仿佛瞬間被惹惱，眉峰一沉，戾氣頓生，把人直接抄起朝帳子里一送：

卻無后續(xù)動(dòng)作，兩人四目相對(duì)，桓行簡居高臨下凝視著嘉柔，嘉柔渾身僵住，對(duì)峙了這么片刻，反倒不怕了，直言道：

“你既然聽出我琴聲所表，就該知道，我想回涼州，不想留在洛陽。我雖在洛陽也住了好幾載，煌煌帝都，自然是好的，我也喜愛銅駝街，翠云峰，可我更想回涼州去，我想涼州的鷂子駿馬還有芨芨草。”

“你也聽出我的琴聲了，不是么？我難道比不上一只鷂子或是一束蓬草？”桓行簡兩只手撐在她臉龐，不準(zhǔn)她動(dòng)，嘉柔長睫忽閃不已對(duì)上他那雙幽深的眼，輕聲反駁：

“不，郎君是世家公子，自有遠(yuǎn)志，我是個(gè)沒志氣的人，只關(guān)心花何時(shí)開草何時(shí)綠，胡人的商隊(duì)是否平安來往，街上的百姓是否歡笑依舊，與我無關(guān)，又與我有關(guān)。所以，我不懂郎君的琴聲，也不懂郎君。”

“那我要你懂我呢？”他的手朝嘉柔眼上一覆，氣息迫近，帳中的一方天地春光盡收，紅浪翻涌，枕上香汗，桓行簡縱情顛倒發(fā)狠帶著說不出的孤烈，嘉柔迷離間指甲斷開，求饒說：

“別……”

桓行簡不語，一面捏緊她下頜，雪肌玉膚上立刻現(xiàn)出絲絲淤痕。明日刀山火海泥犁地獄肉身也要趟過，今日是如飲鴆，只為止渴。身下人真切可觸，香甜沉醉，一段春嬌難能描畫，他眸光低垂，同嘉柔對(duì)視緊緊糾纏不許她臨陣逃脫，命令道：

“看著我。”

銀鉤鐵畫，纖毫可感，嘉柔被他束縛良久兩人宛若纏枝蓮般密不能錯(cuò)，她有一瞬的失神：“你怎么了？”

眼前人如蟄居千古的獸，一觸即發(fā)，桓行簡猛然停下，沉下身抵在嘉柔額間，耳鬢廝磨般：

“柔兒，等我回來，聽見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