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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我表兄?”夏侯至君子作色,亦如雷霆,“你我心知肚明,改制之事,是要割如你河內桓氏一般的豪族世家身上的肉,所以太傅敷衍我。再有,洛陽城經戰火紛紛,該不該重修?先帝年間那些不斷上表稱所謂大興宮室的老臣們,哪一個家里不是莊園無數,良田萬頃?豪族與朝廷爭利,與百姓爭利,終先帝一朝,愈演愈烈,你心里不清楚嗎?你若是大將軍,宗室仰仗,你桓行簡又會如何行事?!”
句句帶刀,字字見血,兩人皆都忘記了上一次這樣毫無顧忌推心置腹說話是什么時候了。桓行簡始終壓著情緒,漠然道:
“你跟我吼什么?我從未臧否過你改制之事,什么叫我河內桓氏一般的豪族世家,論家世,夏侯不是本朝第一望族?你家里沒有莊園還是沒有良田?正始改制,改的都是別人家,你是不是也心知肚明?歷朝歷代,改制都不是易事,操之過急,朝令夕改,圣人說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征西將軍,你以為呢?”
兩人目光糾纏,誰也不退一分。許久,夏侯至慢慢松開他的衣領,神色黯然:“我從未忘記過年少時立下的志向,縱然玉有微瑕,來日方長,可雕可琢。”
桓行簡拿手背擦了下嘴角,一道紅痕,赫然躍上,心底冷嗤而已。
“舅舅!”阿媛忽然從靈堂外跑了進來,本都走了,走到一半忽然掙脫了嘉柔的手往回跑。嘉柔無奈,只能在后頭追她,兩人到了跟前,聽見的正是肉身搏斗之聲。
“舅舅,別打我父親!”阿媛闖進來,驚恐地護在桓行簡胸前,哭道,“今日大將軍來想殺父親,舅舅不知道嗎?我已沒了母親,難道舅舅要看我再沒了父親嗎?”
童言無忌,夏侯至又驚又痛,略顯茫然問阿媛:“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是我自己看到的,今日他們要逼父親承認母親是他害死的……”阿媛嗚嗚地哭,回身摟住了桓行簡,小臉卻別了過來,看夏侯至,“求舅舅不要讓大將軍殺我父親,母親是病死的,不是父親害死的,我知道她病得很重連我也不大想見,是沒精神照料我了!”
夏侯至聞言淚如雨下,視線模糊,看著妹妹留下的唯一至親骨肉哽咽點頭:“好,舅舅答應你,不會有人傷害你的父親,不會。”
語落,阿媛敏捷地從桓行簡懷里起身,走了兩步,鄭重其事地跪倒對夏侯至叩了三叩:“多謝舅舅。”
夏侯至不由蹲下緊緊地摟住了阿媛,一時無言,唯有不斷摩挲她的小巧發髻。他再次同桓行簡對上了目光,桓行簡嶙峋孤坐,神情寡淡,雙唇因連日苦熬已經脫皮,只有下頜那依舊是一道流暢緊繃的線條。
這讓他在重重疑慮中,不得不放棄一些念頭。
靈堂外,嘉柔聽到阿媛那幾句,猶遭雷擊,忽然意識到阿媛年紀這樣小,已經沒了母親。是啊,難道還要她再失去父親嗎?嘉柔懂那千般滋味,她心里苦澀極了,怯怯朝里頭看了一眼,昏黃燈光下,夏侯妙的棺木靜默無聲地置放在那兒,好似質問,又好似征詢。不,嘉柔癡癡地想,姊姊最可親可敬她一定不想看到兄長和夫君有如此齟齬。
嘉柔心急急地跳,她斷不肯輕易去篤定說一件自己無法確認的事。當日畫室的一幕幕,竟如玄意,困死在胸中。外面,道旁兩邊一盞盞的白燈籠延伸到目光盡頭,曲折一合,全都氤氳到如墨潑灑般的夜色里頭去了。寒風刺臉,浮光掠影,把她穿著喪服的纖薄身段勾勒得別有凄艷。
聽里面阿媛忽然叫了聲“柔姨”,嘉柔猛地回神,呼吸不穩,哈出一團白霧搓了下冰冷的手垂首進來了。
長明燈重新擺放端正,她跪在那兒,往里添了些紙錢,火焰一亮,照的她秀致面龐跟著紅潤兩分。
“夜里寒氣太重,柔兒,你不必守靈,帶阿媛回去歇息。”夏侯至整頓下思緒,溫聲說道,嘉柔慢慢半抬了目光,搖搖頭,“兄長,就讓我再陪陪姊姊吧。”
說著,察覺到桓行簡那道不濃不淡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嘉柔一個寒噤,佯裝不知,擁著阿媛在蒲墊上坐到半夜,兩個人都困倦到極點,碰著頭的打瞌睡。
桓行簡同夏侯至卻都各自清醒著,再無交談,只時不常地往燈里添酒,斷續燒著紙錢,空氣中盡是悲哀飛塵的味道。
因為冷,嘉柔迷糊著眼朝身上蓋的被褥里拱了一拱,朦朧間,聽一道低啞的聲音近在眼前:“別硬撐了,回房。”
嘉柔睫毛一顫,看清是桓行簡頓時便被定住了,混沌間,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跟兄長離開這里。
第28章 蒿里地(5)
下葬這天,洛陽大雪。
一棺既起,不可落地,風雪飆揚亂瞇人眼,行路難,在山在路也在人情反覆間。送葬隊伍與風雪一色,孤松危立,寒石崎嶇,嘉柔鬢發上綴了玉屑無數,視線阻斷,只有一脈又一脈的涼意直往脖頸里鉆。
已然哭到眼酸,此刻,倒沒了多少眼淚,身上的喪服□□枯了的胡枝子所纏,浸透飛雪,她記得它的枝條修長裊娜,從仲夏到孟秋,葉上浮起白露,開出極小卻濃艷的紫紅花朵。如今,葳蕤一變蕭條,讓人要凝神思量才能記起它美麗過的容顏。
一時間,悲從中來,嘉柔不知道日后思及夏侯妙是否也如此。那些荊條纏住衣角,勾連回憶,一枝一葉,凋萎于世。可胡枝子明年還會再抽出新芽,開遍山野,而夏侯姊姊不會回來了,她眼中那片濕涼的水光迅速彌漫成霧沉沉的一片:
春天多好呀,這個世上總有人等不來某一個春天。
北邙山上墳塋無數,王公貴戚,多少弄權人。夏侯至佇立風雪中,神思深陷,放眼埋骨之地不由想起昔日少年人的一句戲言:
吾等俱是北邙人而已。
話是楊宴說的,富貴膏芽,偏要談天地,言生死,黔黎之苦不知,人間之愁未嘗,一張嘴便是百年身后事。
“帝非帝,王非王,千騎萬乘走北邙。”他低吟起獻帝年間洛陽小兒的謠讖,抬眸間,和桓行簡一接,對方顯然是聽到了,在紙錢飄搖里,眉宇染白,薄唇緊閉,不過把微鎖的目光投向了遠方。
下山時,步步蹉跌,阿媛滑了一跤被桓行簡提溜起來抱在懷里,她人小,失去了母親便格外想粘父親:
“是不是舅舅要走了?”
小小的孩童,也是疲累極了,腦袋一歪,窩在了桓行簡的肩頭。
“嗯,舅舅在長安還有政務要處理,不能逗留太久。”他步履沉穩,目光一調,知道嘉柔和夏侯至在后面。
阿媛眼珠子咕嚕嚕轉著,小臉凄然:“是不是柔姨也要跟舅舅走了,父親,我不想讓柔姨走……”說著,嘴巴一皺,又是個想哭的模樣。
心底深處的那抹殺意頓起,桓行簡淡薄無聲,天地間仿佛只回蕩著腳踩雪泥的雜亂。
回了桓府,照喪禮流程還有一頓晚飯,不過本族親友。夏侯至被桓行簡留下,眼下,似乎也并無用飯的心情,懷抱著阿媛久久無言。
最終,強打起精神說:“閏情還病著,等雪一停,我就啟程回長安。臨走前,有一事得跟你打聲招呼,柔兒要回涼州。我本想的是,讓她搬去我府里住,也該準備出嫁的各項事宜了,她執意不肯,想從涼州發嫁,我不好太駁她的心意。”
話音剛落,阿媛從夏侯至懷里噌的起身,一口氣跑到嘉柔的園子,后頭跟幾個婢子,一路緊跟,生恐跌了她。
嘉柔脫去喪服,換上素色衣裙,發髻輕挽,正收拾東西。小幾上,擺著幾樣清淡湯粥,兩盤點心,早擱的半溫不熱也不見動一下筷子。
聽門“砰”地開了,打斷了旁邊左勸右勸崔娘的聲音,見是阿媛,嘉柔丟開手里疊放的衣裳,忙回身抱住她:
“阿媛,你用過飯了嗎?怎么手這樣涼?”
阿媛鼻子一抽,便哭了起來:“柔姨,你別走呀,母親不在了,舅舅要回長安,你要去涼州,父親又要當值就剩我孤零零一個人了!”
一連串的話,把嘉柔聽得酸楚至極,未及開口,阿媛把個小臉仰的水光光一片,嗚咽哀求:“柔姨,別走,我一定聽話你讓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別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