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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唐突,嘉柔警覺朝后退一步,自覺話太多了,匆匆道一句“多謝你的書”牽住一直好奇相看的阿媛,轉身走開。
蕭弼那點剛從心里冒出的歡喜,還沒走到眼睛里,見嘉柔人要走,情急之下,忍不住求救于衛會。衛會促狹,將從翠云峰登高采來的一把胡蒼子塞他手里,說:“砸她!”
于是,不及細想,一把胡蒼子一股腦地全都灑上了嘉柔鬢邊,瞬間掛滿頭。嘉柔晃晃腦袋,剛抬手,阿媛大驚:
“柔姨,你頭發里全是胡蒼子!”
嘉柔一摸,果然如此,阿媛婢子幾人圍著她手忙腳亂去摘,她頭發亂了,花也掉了,大庭廣眾之下嘉柔氣得幾乎要哭出來,一雙盈盈淚眼,瞪著蕭弼:
“你這人……怎么這樣啊!我哪里招惹你了……”
蕭弼踟躕,被問住,可看她亭亭玉立細柳一樣站在那,粉腮綴淚,是如此好風景,心口砰砰直跳,很想問一問她愿不愿意嫁給自己。
一張白臉燒得人心也跟著滾燙,蕭弼呼吸微促,手攥成拳,最終也只是急急對衛會說:
“勞煩士季為我買玉翎管。”
衛會故意拖長了調子,哈哈大笑:“呵,輔嗣什么時候跟我這么客氣啦?”蕭弼負氣梭過去兩眼,伸手搡他,“你去不去?”
“去,我這就讓人去,你別管我啊,快抱著俏女郎別讓人跑了。”衛會不忘戲笑,這邊吩咐小廝趕緊地去買玉翎管。
“糟了!”一抬頭,看見夏侯妙攜了幾個家仆朝這邊走近,無奈之下,只能硬著頭皮拉蕭弼上前先施禮。崔娘見嘉柔一頭青絲張牙舞爪炸開,掛著胡蒼子,又嫌棄婢女手下不夠細致哪能這么生拉硬拽的,氣不打一處來,忙先替她拾掇了。
夏侯妙認得衛會,再看蕭弼,大概也猜出來略一點頭,不作他話。因車馬在人群中不好行進,讓人把購置物品放了,帶嘉柔一干人離開。
身后,剩一個蕭弼把眷眷的目光極不甘地在嘉柔那身海棠紅羅裙上不挪眼,好半天,走上前將那朵玉翎管撿起,吹了又吹,拂掉灰塵方置于袖間。
“夏侯至一走,做主可多半就是這位桓夫人了,輔嗣,別氣餒,我給你想個法子,多半能成。”衛會瞇起眼,盡收蕭弼那一番動作,他姿態像極了一只狡猾的貓,爪牙一伸,銳能傷人。
蕭弼看他眼中那毒辣辣的光芒一動,不豫道:“你可別再惹她生氣了。”
“咦,我幾時惹她生氣了?”衛會理直氣壯一踢地上的胡蒼子,忽然戲道,“我看她八成喜歡你,對你笑呢。”
蕭弼臉一紅,癡癡地望著嘉柔消失的方向,想她剛才笑容,當真是甜的,軟的,頰上雙渦恍似剪燈相見。倘她肯嫁我,少年人心中惆悵忽起,嘴里喃喃的竟是衛會隨口調笑的那句“佳人回首,一顧再顧”了。
長街略一拐,盡頭就是糧市,左手邊則是賣醬菜一類,阿媛眼尖,晃了下母親的手臂:“母親,你看,是司馬呢!”
果然,石苞要買葫蘆做的醬,挑挑撿撿,不知在低聲跟人說些什么。聽得這一聲,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夏侯妙一行人身上,忙見過禮。
阿媛稀奇,催促母親帶她過去看,幾人過來,這家號稱是醯醬千甕說的天花亂墜,唾液橫飛,漢子衣袖挽了半截正給人麻溜地裝壇。旁邊,打下手的也在忙活不已。
右手邊,有人在剝羊皮,手起刀落,骨肉分離,板子上咣咣作響血污順著漆黑的刀柄淌了下去圍觀的百姓呵了聲彩。這正是十丈軟紅最熱鬧最有煙火氣息的地方,石苞怕味兒熏到她們,卻聽阿媛一張小嘴,清清脆脆的問這問那,不好開口,訕著個笑臉作陪。
唯獨嘉柔,仔仔細細瞧了半天并不說話。沒成想,頭頂忽交織出一片亮亮的光幕,原是上頭小樓上不知誰失了手兜頭就灑下了半盆水,說也湊巧,旁人躲閃不及,全淋到石苞一人身上去了。
他目光一寒,并未發作,倒是那兩個包醬菜的漢子眼中殺氣乍泄落在嘉柔眼里心里一緊,極快地又變作了笑容,半怒抬頭:
“誰家的小娘子,快下來賠禮!”
啼笑皆非的場面,阿媛是小孩子忍不住格格地笑,夏侯妙輕咳一聲,她便斂了聲,心照不宣地捂嘴偷笑去看嘉柔。
等離了人群,重新上車,阿媛累了昏昏欲睡躺在母親懷里,車廂靜下來。嘉柔因面對夏侯妙心境總復雜難堪,主動打破沉默,把心中疑惑告訴夏侯妙,算是找個話:“姊姊,那幾個賣醬菜還有那個宰羊的,都是犯人。”
“你怎么知道的?”夏侯妙錯愕了一下,方才,不過是尋常市集生意人做生意罷了。
嘉柔邊說邊拿帕子輕輕擦著走動出的細汗:“因為,他們手臂上看樣子像受過墨刑,我看到了,以往在涼州時也見過。”
“你看清楚了?”
“嗯,看清楚了,他們幾個都是。”嘉柔點頭,臉上是三分好奇,“天下竟有這么湊巧的事,難不成他們當日都在一處犯事,又商量好了,再一道出來做買賣?”
夏侯妙微微頷首:“也許,是這些犯人刑期既滿,出來后便如此謀生罷了。”話雖如此,她轉念想的卻是,這未免太過巧合,若說一人是或有可能。
再回想,那幾人看起來確是精壯、利索,似乎石苞同他們也相熟得很。石苞這人,品性本就不是太好,夏侯妙頗為擔憂,只擔心石苞同這樣的人走太近是否會對桓家不利。
兄長臨走前,兩人敘話,夏侯妙委婉暗示兄長去勸說大將軍,莫要太為難太傅,這樣的明升暗降,朝野何人不知?
有些事,并不是她開口就能改變的,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未出閣的夏侯妙,便深諳了這個道理。
山路蜿蜒,來翠云峰登高的百姓很多,道邊長草衰落,山上松柏卻依舊蒼翠如積,站在半山腰,伊洛山川之勝便可盡收眼底。夏侯妙凝視良久,皆記心間,待回去潑灑丹青。
嘉柔則采了許多不知名野花,各色都有:煙藍、膩紫、墜紅等皆一片冷猖之氣開遍山野,捆扎成束,爬到最高處遠眺四方只覺胸臆頓時開闊,心口那股濁氣也跟著吐露出來。
她面朝西北方向,默默替姨母姨丈祈福,眼睛一眨,竟不知父親此時身在何處,不由悲從中來眼睛蒙上了層霧氣。
洛陽人喜談玄,不像涼州,最昌盛的是儒學和佛學,嘉柔目光泛泛掃著對面山壁,靈光一現,也許日后這石壁也會鑿大佛呢。是菩薩低眉,還是金剛怒目?
一路下山,嘉柔都小心翼翼抱著她心愛的花朵。
車馬一停,府邸如常寂靜,夏侯妙先去拜見張氏,又到后廚問太傅今日用藥等瑣事,一通忙碌下來,才得以更衣用茶。暮色迫近,她知道宮內今日有登高宴,桓行簡必定晚歸,習慣性地來書房檢查一番,看筆墨是否整齊,幾案是否擦拭明亮。
案頭,有他折起來的字,夏侯妙忍不住抽出相看:字體非隸非楷,連而不粘,雄厚大氣背后的凌厲,呼之欲出。她記得,桓行簡當初來自己家中時,和兄長游戲筆墨,字跡分明雅而不媚,很有氣象,今日比往昔,間架筆法越發成熟游刃有余,可筋肉狠絕。
他的字,幾時變的呢?夏侯妙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這張紙上,只有四個大字--燕然勒功。
夏侯妙捧著這四個字,沉思良久,手底無意一碰打落他案頭疊放的書籍,彎腰撿起時,見卷軸的輿圖也打翻在地。
不過是一張尋常的城防圖,夏侯妙雙眉蹙起,目光若有所思地轉了一轉。再去看“燕然勒功”幾個字,墨色漆黑,如同桓行簡的那雙眼,讓人怎么也看不透。
重新歸置好,夏侯妙回到寢室本想吩咐婢子轉念作罷,獨自去了畫房,讓人把嘉柔請來。
歲往月來,忽復九月九日,照文皇帝傳下來的規制,宮中設宴。小皇帝把太后請來,端坐其上,太后目光漫漫如水一掃,看到坐中多了一人,正是新任禁軍中壘營中壘將軍的堂弟郭建,會心一笑。余光浮動:哦,中護軍的坐姿吃相真是文雅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