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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撐的酸極,直到姨母和仙姊姊的身影再瞧不見,嘉柔呆呆哭了。
她人長大了,姨母說,在這黃沙萬里地里耽擱不起。要尋一個鐘意的郎君,在那久違的洛陽城里,有父親的故交舊友一家已通書信相候……
可涼州遠了呀,最最可親的姨母,仙姊姊,都遠了呀。嘉柔哭得眼腫,時不時的,要打起簾子再看看西涼大地。哭累了,昏頭昏腦地倚在仆婦崔娘的懷里闔上了眼皮。
呼嘯的風里,隱約有駝鈴聲、胡笳聲,她識樂,會吹羌笛,霜天冷夜里最為蒼涼清絕。而月色下頭,起伏黃沙上駱駝棘里棲著禿鷲,安靜戍望邊城的夜,累累白骨,泛著凌冽的光,有胡人的,也有漢人的。
洛陽什么樣兒的?她記得清,又好似模糊……
馬是好馬,從馬廄里點的可日行千里的良駒。車身一個顛簸,嘉柔驚醒,把眼一睜,借崔娘手臂起身靠在了側壁:
“嗯?到哪兒了?”
崔娘把她再一摟,笑看那雙惺忪的眼,捏她雪腮,愛憐說:“早著呢!我的姑娘呦,好生睡吧,睡吧啊?”
出玉門關,往東走,至敦煌,再往東去至酒泉,而張掖到武威這五百余里間,有數十條河流自祁連山脈而發,形成片片綠洲,也就有了百姓逐水草而居。祁連山頂則綿延著皚皚積雪,一眼望去,宛若人暮年白頭。
這一路,他們偶遇商隊,嘉柔打起簾子便能看見駱駝噗哈噗哈煽動著大大的鼻翼,戴白皮帽的胡人綠眼睛在她臉上一勾,友好笑了笑。嘉柔莞爾,知道那駝背上都藏著什么,珍珠、香料、玉石、絲綢……無奇不有,忽想起關戍處守兵們口中的胡語,于是沖人清脆說:
“蘭闍!蘭闍!”
一群胡商便都大聲笑起來,那駝鈴聲,又慢慢隨笑聲一道遠了。春山茂,春日明,天上有鷂子盤旋,蒼穹澄明,嘉柔看它們在長草里落了影兒,緩緩滑過,不禁低聲吟哦起來:
“男兒欲作健,結伴不須多,鷂子經天飛,群雀兩向波。”
幾度黎明破曉,暮色藏鴉,待途徑驛站,她們一行人不斷補充水糧,再去看風景:
春意漸顯,上有泆泆白云,下有淵淵綠水,任春風長在百花。這一程大道平坦走得并不算辛苦,而長安在望,道旁乍現人家。
田間有農人身形,正忙春耕,嘉柔聽那小老漢操一口晉語唱得水靈,十分得趣:
“二月二龍抬頭,收拾褡褳線兜兜,牛馬會上走一走,一年農事不用愁。”
唱完一曲,手中牛鞭虛晃晃兜一記響,繼續快活高歌道:“三月昏,參星夕,杏花盛,桑葉白,河射角,堪夜作,犁星沒,水生骨。”
嘉柔記性好,只消一遍,已能跟著活潑潑唱出來,一顰一笑,人靈氣極了。
崔娘也凝神聽著,笑說:“眼下不覺,等到了洛陽可要換中原官話,柔兒,官話還都記得嗎?”
嘉柔笑眼彎彎:“記得,我在夏侯姊姊家里過了三年呢,”說著噗嗤一笑,拿帕子掩住了嘴,“不光記得官話,還有人喜歡學驢叫呢,我也會。”
唬得崔娘細眉一豎,佯沉了臉:“這叫什么話?柔兒,你忘記夫人的教誨了?這一趟去洛陽,你也算是刺史家教養出來的女郎,怎么可以學那鄉野之人行事沒頭沒腦這般粗鄙?你看誰家女郎學畜生叫了?這成何體統?”
真是啰嗦呀,嘉柔帕子一放咬著唇兒地笑,隨后認真搖首:“不是鄉野之人,那人名字我不記得了,可,他字寫的好,還會作文章怎么會是鄉野之人?這個叫,”她偏著腦袋,靈光乍現地想起前陣所讀文章,嘴角便翹起,“禮豈為我輩設哉?”
聽得崔娘頭疼,無奈把嬌小少女一摟,心道:柔兒真是小姑娘呀,到這一季的夏,才滿十四歲,這么小,還有許多許多的事要學,要教導……想著想著,兩人一道朝外頭探看去了。
過漢宮故址,那些個突兀峻峙的高臺矗立到視線里來,令人神志不覺森悚,嘉柔仔細回想,依稀判斷出正是未央宮、神明臺和井干樓。山河表里潼關路,宮闕不再,歲月倉皇滑逝。嘉柔兩手托腮怔怔瞧著,春風拂面,猶如萬千溫柔手,可不知為何,心里怏怏的,想的卻是這條道上不曉得走過了多少像她這樣的小姑娘家,要去定親哩!
是一百年前?還是兩百年前?這條道有多少年了?她想不出,只靜靜聽著軋軋的車轆聲。
而眼下,是正始三年的春,先帝壯年而逝,七歲幼主榮登大寶。這一年,遼東公孫輸自封燕王,設立百官,徹底惹惱洛陽中樞君臣。原假節都督雍涼諸軍事的鎮西將軍桓睦,于先帝病危前調回中樞,今歲正月,上詔桓睦帥眾討遼東。
因此,當嘉柔等人欲在長安落腳時,坐鎮長安都督西北軍事的大都督是在新帝踐位時走馬上任的趙儼。
只他年事已高,年邁多病,這個年歲都督雍涼諸地多有力不從心。
無論桓睦、趙儼,皆是姨丈的頂頭上司,亦是老相識。一入城,長街筆直,視野陡然開闊起來,長安城里真是熱鬧呀!嘉柔到底少年心性,此刻,思親愁緒暫拋,撩起簾子循聲找那街上樂聲的源頭。
把從涼州帶來遮風沙的幕籬一遮,走下車,遙遙望去:那擊樂之人甚是放任,箕踞散發,一身青布袍子看上去霧蒙蒙成片,陳舊至此。可手里那琉璃器卻被一柄小銀勺敲打得如碎玉撞冰,悅耳異常。
她這個年紀,對萬事好奇,整座長安城前依子午谷,后枕龍首原。東西一十八里一百一十五步,南北一十五里一百七十五布,棋布櫛比,八水環繞,駝鈴悠悠載來了無數珍奇異寶,貨通天下。眼下,竟有漢興風采。
“你是胡人樂師嗎?你從哪里來?”嘉柔步入人群,來到前頭,在那人一曲奏畢后偏著腦袋詢問。
這人歌畢起身,含笑而視,嘉柔倒害羞了,不復剛才勇氣,身后緊跟而來的崔娘照例嘮叨起來:“柔兒,你到底是姑娘家不興這樣拋頭露面的!快回來!”
嘉柔佯裝聽不到,雖靦腆,卻期盼著眼前人跟自己說點什么,一雙眼清澈望向對方:他手中器物真有趣……
“我看女郎方才聽得入神,想必通曉音律,即便不通,也定是愛樂之人,這樂器送你。”樂師慷慨而笑,真的把器物送她,“我不是胡人,我只是樓蘭來。”
嘉柔心中雖喜愛,卻鄭重說:“多謝,君子不奪人所好,我能聽一聽就已經很好了。”
那樂師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笑她文弱少女,竟冒出這么一句話來。
“這是誰家女郎,生的這樣美,你哪里用的著做什么君子,不如找個君子當如意郎君?”身旁忽響起一聲呵笑,嘉柔吃驚,回首定神,才見眼前是極年輕的男子,抱臂而立,面容生的白俊,兩道長眉直掃烏黑的發鬢,正笑吟吟看著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隔日更,晚上八點半左右,沒存稿沒大綱沒頭緒,三無產品隨意上線。一言以蔽之,這是世子三百年前的故事。東柏堂的三百年前,洛陽舊事。
第2章 一捧露(2)
“你這郎君,太過無禮了!”崔娘見這人當街竟品評起嘉柔容貌來,后頭那句,又分明半是打趣半是戲弄,臉登時掛了層霜,將嘉柔拉過,護在身后,上上下下把這人通身打量遍,目光落在那玉帶上,冷笑不止,“虧是大家出身!”
這人笑容更甚,絲毫不以為意,衣袖一抖,朝嘉柔微微作揖:“唐突唐突,在下洛陽桓行懋。”
崔娘寒著臉,只差啐他臉上:“誰要你自報家門了?誰稀罕知道你姓什名什,”說罷扭身把嘉柔的幕籬一放,“柔兒,我們上車,這長安街不想還有洛陽來的登徒子。我看還是路不夠遠,他也確實夠閑!”
桓行懋卻是個愛言笑,鮮衣怒馬的年輕郎君,此刻,不覺難堪,反倒衣帶緩緩將嘉柔一攔:
“女郎可曾許配人家?你可知道你生的有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