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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的租期下個月就到了,尚楚不打算再續租。
這間屋子對他來說似乎并沒有什么太值得留念的地方,他在這里度過了黯淡的好幾年,做夢都想逃離這個繁華都市簇擁下骯臟泥濘的小角落,如今真要走了,倒還是真有點兒不舍。
社區負責捐贈事務的工作人員上門收物資,整整三口大紙箱,尚楚在確認單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站在窗邊看著他們用推車把東西拉走。
一直到看不見人影了,尚楚重重閉了閉眼,回頭問白艾澤,“我抽根煙啊,你不介意吧?”
白艾澤坐在客廳地上,手里正在翻看尚楚初一時候的作文本,頭也不抬地說:“介意。”
尚楚在口袋里摸煙的手指一頓,撇了撇嘴,還是掏出一根煙點上。
白艾澤聞見煙草味道,抬眼朝他看過來。
尚楚撣了撣煙灰,理直氣壯地說:“這我家,我愛抽就抽,你管得著么你。”
“那你何必多此一舉來征求我的意見。”白艾澤說。
“這叫禮貌,”尚楚斜倚著窗,“我就喜歡多此一舉,我放屁還脫褲子呢。”
他頂嘴的時候還挺知道用歇后語,要能把這文采用在當年寫作文上,也不至于每回都不及格。
白艾澤眉梢一挑,把作文本倒翻回兩頁,照著上邊的狗爬字朗讀道:“一項科學研究表明:一只活蹦亂跳的小狗,只要讓它抽一口紅塔山,小狗就死了。連生命力頑強的小動物都無法經受一只紅塔山的摧殘,更何況一天就要抽一整包紅塔山的人類呢?我們都知道吸煙有害健康,但為什么卻不能做到拒絕吸煙呢?雖然紅塔山物美價廉,但是吸煙對人體危害......”
“操!”尚楚聽著聽著覺得有點兒耳熟,再一看白艾澤手里那個皺了吧唧的小本子,瞬間臊得滿臉通紅,“你看什么呢!”
“沒什么,”白艾澤笑了笑,“魯迅文集。”
“......你還挺能吹。”尚楚也笑了起來,緩緩吐出一口煙圈,半瞇著眼回憶說,“我就討厭寫文章,剛上初中那會兒吧記敘文寫得多,成天題目都是父愛母愛親情的,我沒有素材根本寫不出來,只好上網抄,被我語文老師在課上批評了一頓。我那時候叛逆的不行,從那之后事事都和她作對,寫作業全是胡來。”
“看出來了。”白艾澤揶揄道。
他剛才掃了幾篇本子上的大作,全是胡言亂語。題目是“偉岸的身影”,尚楚寫的是有回看見一只牛,瘦了吧唧的,突然那牛拉出一坨巨屎,小小的身軀里竟藏著如此多的屎塊兒,牛的身影瞬間就高大了起來;命題是“一首難忘的歌”,尚楚描繪了一次他上學遲到,經過會議室發現年段長躺在里頭補覺,打的鼾一聲高一聲低,抑揚頓挫韻味十足,十分令人難以忘懷,至今還縈繞在他耳邊;還有回給的命題叫“那件事,我真的很棒”,尚楚寫他經過勤學苦練、耐心鉆研,終于研究出如何將煙圈吐出愛心的形狀,并在結尾感慨了萬事開頭難,熟能生巧,只要肯下苦功,沒有什么做不到,很好地升華了主題......
白艾澤忍俊不禁,他甚至不用閉上眼,都能想象當年十三四歲的小尚楚是什么樣子。
天不怕地不怕,調皮又搗蛋,愛笑,雖然囂張但不讓人討厭;是班上的孩子王,有很好的人緣,集體活動里一呼百應,體育很好;為了寫一篇600字的作文抓破腦袋,卻能輕輕松松地解出最后一道數學大題;知道自己長得好看,又臭美又自戀,校徽從來不好好戴,穿校服一定要把褲腳挽著露出腳踝,指甲總是修剪得干干凈凈;喜歡逗小女生,總愛揪前座女孩兒的馬尾辮,喜歡拿尺子戳人家后背,要是有哪個混小子犯糊涂掀人家的裙子,他一定第一個沖上去護著;都喜歡找他請教數學題,一道題不管講解多少遍都不會沒有耐心,雖然有時候會皺眉罵你笨,罵完了換一種更加淺顯的解法接著講......
還有呢?是不是還有些什么被漏掉了?
白艾澤深深凝視著倚靠在窗邊的尚楚,窗框生了厚厚的鐵銹,他背后是逼仄的巷子,脫了橡膠皮的老化電線纏繞在一起,天空被錯落的筒子樓切割成小小的方塊。他夾煙的手指細長,微垂著頭,眼睫在白皙的臉上投下一片淺影,隔著一層淡淡的煙氣,他的側影看起來顯得有些單薄,只有耳垂是圓潤的,在光線投射下能看見籠罩在上面細小的茸毛。
還有呢?白艾澤忍不住想,那個意氣風發的小少年還有怎樣的一面?
他放了學從不和大部隊一起走,在校門口就和伙伴揮手告別,一個人回家,熟練地穿梭在縱橫交錯的小巷里;他在體育課上表現很活躍,誰踩臟了他的布鞋他都笑笑說沒關系,回家路上踮著腳,小心翼翼地跳過水溝和污泥,看著鞋子上怎么刷都刷不干凈的臟污,愁眉苦臉地嘆氣;他很少和同學出去玩兒,有人喊他去看電影去打電動去游樂場,他總推脫說不感興趣,回來后關著門在房間里數儲蓄罐里的硬幣,暗暗告訴自己那些有什么好玩的,根本就不好玩;他只在偶爾才和朋友們出去一次,大家在路上吃冰淇淋吃串串香吃臭豆腐,他只買一個大大泡泡糖,把糖紙收好,吐一個巨大的泡泡耍寶,用幾毛錢就能換來女孩子們的尖叫。
他是這樣的一個尚楚。
面前的小箱子里堆著尚楚初中時代的小玩意兒,他用舊的筆袋,他貼著貼紙的圓規,他折斷的鉛筆,他用小刀切開的橡皮,他褪色的金屬校牌,他攢的泡泡糖糖紙,他收過的情書,他的習題本,他的獎狀,他的畢業照,他的儲蓄罐......白艾澤看著這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突然覺得胸膛里有一塊地方塌陷了下去,柔軟的不像樣。
白艾澤經常會想,如果他早一些遇見尚楚會怎么樣。
他會送尚楚回家,和尚楚一起跳過污水堆積的水溝;他會告訴尚楚洗完布鞋用紙巾蓋著曬會更干凈;他會帶尚楚去好玩的地方,春天去地鐵十號線盡頭的櫻花公園,夏天去東郊的沼澤森林,秋天去鄉下一望無際的原野,冬天去結了冰的北蕪河;他會和尚楚一起買大大泡泡糖,比誰吹的泡泡更大,再把自己的糖紙也給尚楚;他會給尚楚過生日,每年都送他一只布偶小熊,給他寫漂亮的賀卡;他會和尚楚一起做值日,他會在落日下金色的教室里吻尚楚,他會讓尚楚不管遭遇了什么都不要怕,他會告訴尚楚你將來會是很優秀的大人。
不管他在什么年紀遇到尚楚,結果都是一樣的,他還是會無可救藥地被這樣的尚楚吸引。
白艾澤輕輕勾起唇角,心口涌起一陣接一陣的熱意。
如果他能早點遇見他的小少年就好了。
尚楚抽完一根煙,發現白艾澤直直盯著他看,于是問:“你看什么?”
“沒有,”白艾澤輕笑著垂下眼睫,片刻后拿起那本作文本揚了揚,“你現在還會嗎?”
“我靠你總拿那個破本兒干什么,”尚楚嘀咕了兩聲,又問,“會什么?”
“吐煙圈。”白艾澤戲謔道。
“......什么玩意兒?”尚楚一頭霧水。
白艾澤補充了個提示:“愛心形狀的。”
尚楚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接著“撲哧”一聲,哭笑不得地問:“你在那里頭看到的?”
白艾澤點頭,看似很真誠地稱贊道:“題目叫《那件事,我真的很棒》,寫的很好,文采斐然。”
“滾你大爺的!”
尚楚把煙蒂沖他丟過去,白艾澤閃身躲開。
“誰有空練那玩意兒,我就是寫著裝個|逼,故意氣我那語文老師的,”尚楚說,“還愛心形狀,虧我當時寫得下手。”
白艾澤瞄了眼箱子里的一沓獎狀:“你這么寫作文,考試還能回回拿第一?”
“我又不是傻|逼,這就平時寫著玩玩,正經考試我能這么寫么?”尚楚手里把玩著打火機,朝白艾澤吹了聲口哨,問他,“我發現你對我初中的事兒很感興趣啊?”
“嗯,很有趣,”白艾澤曲起一條腿,手臂搭著膝蓋,另一手把作文本翻到扉頁,上面寫著尚楚的自我介紹,他用低沉的嗓音朗誦,“本人尚楚,英俊瀟灑風流倜儻,身材高挑寬肩窄腰,好萊塢八次邀請我參演功夫電影,均被本人拒絕......”
“操操操!”饒是尚楚臉皮再厚,這會兒也聽得面紅耳赤,“趕緊閉嘴!”
白艾澤很認真地問:“為什么拒絕好萊塢的邀請?”
“......”尚楚額角一抽,“老子沒錢買機票行了吧!”
白艾澤了然地“哦”了一聲,接著又問:“下面還寫你有次騎單車,結果車胎因為你的帥氣爆了,這又是為什......”
“你他媽的趕緊閉嘴吧!”
尚楚惱羞成怒,大步沖上去想把本子搶過來,白艾澤立即把作文本護在懷里。
“這箱東西我打算當廢品扔了的,你趕緊還來!”尚楚朝他呲牙。
白艾澤聳了聳肩膀:“現在是我的了。”
“我可去你大爺的吧!”尚楚比了個中指,“老子的東西怎么就成你的了?”
“這些都是廢品,”白艾澤有理有據地說,“誰看到了就是誰的。”
“你他媽!”尚楚辯不過他,半響只好哼了一聲,在箱子上踹了一腳,“給你給你都給你,我看你就是有毛病!”
白艾澤一把握住他的腳踝:“我的東西,踢壞了要賠償的。”
一股酥麻感從白艾澤的掌心傳來,順著小腿一路往上蔓延,尚楚收回腳,紅著臉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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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叫的出租車就快到了,尚楚自己的東西不多,就塞了一口箱子,算上白艾澤要走的那個,統共也就一大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