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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艾澤沉默地閉了閉眼。
“老白,”宋堯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輕松地說,“我也氣,但他不會跑的,他還欠咱們那么多錢,跑能跑哪兒去,大不了上法庭告他,強制押他回來還債......”
“走吧。”白艾澤突然說。
宋堯點頭:“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白艾澤說,“去金座就行。”
白艾澤燒得很厲害,渾身燙的和個火爐似的,加上知道他不識路,宋堯不放心他一個人,把他送到了金座廣場一家叫“特別”的店里。
離開之前,宋堯對白艾澤笑了笑:“老白,他鐵定會回來的,他那么喜歡你,連我都能看出來。”
白艾澤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他的話,只是背影一頓,接著抬手對他搖了搖。
白御聽說白艾澤到店里了,好像還生著病,立即進休息室找他。
窗簾緊緊關著,白艾澤連鞋都沒脫,躺在沙發上,一只手臂遮著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白艾澤一貫板正的像是從模板上扣下來的,白御第一次見到弟弟這個樣子,好像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氣。
他上去探了探白艾澤的額頭,接著臉色一沉,拉著他的手臂說:“上醫院。”
“我睡會兒。”白艾澤從干裂的嘴唇中擠出幾個字。
“先看病,回來再睡。”白御說。
“我想睡。”
白艾澤出乎意料的執拗,白御一愣,他幾乎沒有聽過白艾澤說“我想”,他的弟弟是一個極度自制的人,即使在他的童年時代,他也很少有孩子氣的時候。
白艾澤不像別的孩子,他從來不說他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想做什么,好像他的人生里不需要這些幼稚的喜好。
現在他二十歲了,他卻說他想睡覺。
“艾澤,聽哥的話,去醫院看病先。”
白御心頭一酸,無聲地嘆了一口氣,但白艾澤實在燒的厲害,他拽了拽白艾澤的手臂,把白艾澤蓋在眼睛上的手拉了下來,緊接著白御看到了一雙通紅的雙眼,白艾澤眼底布滿血絲,額角青筋根根突起,像是一直強撐著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你怎么了?”白御蹲下|身,摸了摸他濕透的頭發。
“哥,”白艾澤喉頭一哽,接著深深吸了一口氣,握拳捶了捶胸口,“我疼。”
-
到新陽已經是下午,尚楚對這里沒什么特別的記憶,他離開那年才十歲出頭,記不得這些事情。
啞巴死了沒多久,尚利軍有天醉醺醺的回來,突然要他收拾東西,說要離開新陽,尚楚不知道為什么,也不敢問為什么,把幾件衣服塞進小背包里,又翻箱倒柜地找,然而找遍整個屋子都找不出啞巴的一張照片。
后來他趴在床底下翻,希望能找點兒媽媽的東西帶走,哪怕是一根頭發也行,尚利軍等得不耐煩了,進來踢了他一腳,他腦袋磕到床沿,磕出一個包。
他頂著那個包上了火車,尚利軍只買了一張硬座票,小尚楚坐在地上,但他很快就睡著了,滿身酒氣地打呼嚕,周遭的人投來厭惡的眼光,尚楚抱著他的小背包不敢抬頭。
火車一邊跑一邊震,震得他腦袋很痛,他不敢叫醒尚利軍,就偷偷低著頭抹眼淚,哭得背包都濕了。
——這是尚楚關于新陽這座城市的最后記憶,那年他蜷縮著坐在地上,聞見大人們腳上傳來的氣味,小桌板上散落著瓜子殼,不知道誰的果汁打翻了,橙黃色液體滴滴答答地打在他臉上,黏糊糊的,他哭累了餓慘了,偷偷伸出舌頭舔了一口,甜甜的。
尚利軍狀態還可以,在車上吃了兩次止痛藥,中間吐了一次,精神不錯。
他下了車顯得很興奮,走在路上一直念叨哪個地方怎么變了,尚楚表現得很漠然,冷眼旁觀這座陌生的城市。
比起灰撲撲的首都,這座南方小城顯得生機勃勃,到處都是叫不上名字的樹,綠油油的。
但同樣,比起首都的秩序井然,這里顯得無序且混亂,開黑車的司機光明正大地聚在站口拉客;街上到處可以看見口香糖和空瓶;攤煎餅的老頭擤了把鼻涕,把手在屁股上蹭蹭,又接著捏下一個面餅......
“哎!”尚利軍抬手攔下一輛小三輪,用不太熟練的方言說,“去鴻福路幾個錢?”
“八塊走。”
“八塊?五塊算了!”
......
鴻福路?
尚楚腦子里依稀浮現出一個地名,他甩了甩頭,還是想不起來鴻福路是哪里。
“走走走,”尚利軍拉著他上車,“五塊五塊。”
“去哪?”尚楚問。
尚利軍笑著接過他的包:“回家啊!”
尚楚一僵,他想起來了,鴻福路是他們曾經在新陽住過的地方,那間廉價出租屋。
他曾經在那里翻了好幾遍,關于啞巴的東西都被尚利軍清空了,連根頭發絲都沒留下。
興許還有些東西留下了,墻壁上、門板上的抓痕不知道還在不在,頭砸上桌角時磕出來的血不知道褪色了沒。
“那房子沒人租,還留著,”尚利軍說,“回家去。”
尚楚沒有上三輪,他從尚利軍手里拿過包背上:“你自己去,我去市局,派宿舍了。”
尚利軍吸了吸鼻子,伸手想拉尚楚:“住什么宿舍,回家住......”
“你自己去,”尚楚側身避開他的手,冷冷道,“我不去。”
尚利軍快速眨了眨眼,看了眼踩三輪的師傅,訥訥地說:“那行,那也行,那你住宿舍是吧,你......”
尚楚沒等他說完,轉身就走。
攬客的黑車司機一窩蜂涌上來,說去哪兒啊二十塊錢跑遍市區啊之類的話,他們說話時口音很重,尚楚眨了眨眼,看著道路兩旁載滿了樹,突然覺得有些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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