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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問他:“縫了幾針。”
他起初不想說,后來還是承認了,縫了十一針。
我眼前發黑,扶了一把墻才站穩,從我哥兜里把車鑰匙搶過來,帶他回家。他也知道這事兒遲早瞞不住,拖我一時是一時,我想揍他又不忍心,想罵他還舍不得。
我媽是個什么樣的人呢,她現在只顧著疼那個小兒子,前些年春節我哥在外邊打工賺第二年學費,因為這時候沒人干活所以工資高一點,我媽他們一家子聚一起吃年夜飯,我哥累完一天帶我回他們家,連個熱餃子也沒給留。這回的情況大同小異,我媽忙著檢查那孩子身上有沒有傷,放任我哥滿地淌血,最后阿姨帶著我哥去醫院包扎,他公司這幾天事兒正多,也許剛走出醫院我哥就往公司去了。
我把著方向盤,感覺整個車里都是血腥味。
“哥,我能殺人嗎。”我問他。
“不能。”他仰頭靠著頭枕闔眼揉太陽穴。
“我保證一刀扎要害,不會虐殺。”我說謊了,我要分尸,把那個該死的孩子和他媽從手指開始切成108塊,扔進污水井里,等到沼氣積攢足夠再把鞭炮點燃塞進去,聽一聲巨響,粉碎的肢體像下雨一樣零碎落地。
“寶貝,不行。”
我直接把車開進小區停到單元門口,坐電梯上樓,進門的一瞬間,有個東西在我臉頰邊的門框上啪的一聲炸開了,我立刻躲開,轉過身擋住我哥,碎塑料子彈的小渣子崩了我一身,脖子側面被碎渣擦破了一條線。我小時候也玩過這個,這種塑料子彈威力非常大,市面上應該早就禁售了。
茶幾上站著一個三年級左右的胖男孩,手里拿著一把模型槍對著我們,嘴里發出嘟嘟的響聲,他媽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來了也沒動地方,白了我一眼。
我慣他毛病?隨便脫了校服砸地上沖到茶幾前,攥著那把破槍的槍口用力一拽,把這孩子從桌上拽下來,摔在地上大哭,我把槍零件拆碎,槍桿撅彎了砸他身上。他媽頓時急了,過來一把搡開我,心疼地給那男孩拍身上的碎渣。
看看,親兒子也是要分個親疏內外的。
我才有工夫看看這個家的慘狀,沙發上堆滿凌亂的衣褲,兩個行李箱直接敞開攤在客廳,滿地好的壞的玩具和零食,之前放魚缸的地方已經空了,墻上只剩一個電線口,沙發底下都是瓜子皮橙子皮。我才知道昨晚我媽是帶著幾個大姨一塊兒來的,拉著我哥嘮嗑到深夜。
我操,誰能懂我這時候的心情,我現在狂掐自己人中。
墻角堆了一團看不出原貌的垃圾,我勉強辨認出那是我和我哥以前一起拼的模型飛機。我哥沉默地走向那團垃圾,坐在兩天沒擦的地板上,拿起速干膠一塊一塊拼那些碎屑,背對著我們,疲憊到無話可說。
他昨晚把我支開,然后自己承受這種無理取鬧的混亂,他肯定也在想快點結束吧,只因為他是大人,就得無窮無盡地忍耐。也許我遲早也會變成大人,但目前還沒。
那孩子到現在還在哭,就像一個信號雜亂的收音機,不停發出噪音,我知道每個收音機都有一個開關,按下去才能關掉,這個孩子應該也有,我認真尋找著他身上的按鈕。
找到了。我踩在他的左手上,仔細聆聽。明明聽到了一聲咔噠的響,這孩子卻叫得更尖銳,是我按錯開關了嗎?
我又踩了他的右手。
眼看著我媽歇斯底里地站起來揚手抽我的臉,我哥一把把我拽進懷里,把我媽往后推:“行了媽你趕緊帶方瑜走吧,快走,小琰不行了。”
我媽罵我哥沒良心:“多少年前我就跟你們說了,老二查出精神病了,說扔了扔了你不讓,精神病能治好?你給他花了多少錢了?快七位數了,這就是個無底洞!小瑜也是你親弟弟吧?你能給他花上百萬治病我們小瑜要個房子怎么了?!”
“他就是個潛在殺人犯,你看不看新聞啊?精神病跑出去砍人,你還給他放身邊,到時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媽求你趁早給他關精神病院去吧!”
我哥終于不耐煩地吼了一句:“胡說八道!當著孩子面兒你別忒他媽過分了!”
我哥吼人的時候很兇,我媽立刻紅了眼睛,痛哭埋怨:“不孝子……媽白養你這么大……”
這女人居然能發出分貝這么高的噪音,我尋找著她的開關,好像在喉嚨上。我努力按她的開關要她不要再出聲,我哥拼命攔著我,把我從那女人脖子上拽下來,拖進廁所里鎖上門。
廁所里沒開燈,只有透過磨砂玻璃的一點光亮,我哥在我耳邊低語安撫我:“琰琰,哥的乖寶貝,放松,別緊張。”他抱著我,哄小孩一樣拍我的背。
空間太黑暗太狹窄了,我呼吸困難,失控的大腦反應異常遲鈍,只會垂著眼睛看他裹滿繃帶的左手。
“好了,不哭寶貝。”我哥不停幫我抹眼睛和臉頰,“好孩子,咱什么病都沒有,小琰是哥最乖的孩子。”
我一直發呆。我可能是段銳生下來的,因為只有他疼我,我沒在哭,我只是在下雨,等下我的身體會長蘑菇。
我哥捧起我的臉逗我,讓我笑笑。
我微仰視線模糊著眼睛看他,他僵了僵,表情有點困惑,倉皇地撫摸我,我能聽出他安撫我時嗓音里的焦慮。
我學著他的樣子抬起手,在我哥脊背上拍拍摸摸:“哥,你好累,上樓睡覺。”
“我沒事,我就是怕你……”
“我不殺人,我不當殺人犯,哥,別害怕。”
看來每次我和我哥說想殺人,他都很害怕,怕我被帶走,怕我離開他,我哥好可愛,我當然會一直留在身邊照顧他。
我們接吻時被樓下的一聲巨響打斷了,原本我倆都不以為意,沒想到五分鐘后鄰居就跑來敲我家門,大聲喊“那個冀b67c開頭的是不你們家車?!趕緊去瞅瞅!”
“操,怎么了。”我和我哥對視一眼,飛快下樓。
真的,長這么大我就經歷過一次車禍,這么傻逼的情況我第一次遇上,我都驚了。剛剛我媽帶著她兒子下樓,她兒子把我哥扔鞋柜上的車鑰匙拿走了,憨批崽子上車就開,掛著倒檔猛踩一腳油門,這車直接撞二單元老大爺的花園里了,里面有個狗籠子,人家把一頭大金毛養在里邊兒,一下子就讓車屁股給擠死了,滿地腦漿和血,二單元老太太抱著狗尸體直接哭到撅過去讓救護車給拉走,據鄰居說是腦溢血,這么大歲數了,救回來也得腦血栓,他們家老爺子舉著搟面杖罵罵咧咧沖出來要打死這操蛋的孩子。
我媽急了,一邊護著他兒子一邊朝我們叫:“段銳段琰!快!快過來攔著點!快!”
我哥出于責任不得不挽袖子去攔,我一把把我哥拽回來,他一只手根本打不過我,我把他按在地上,給了他兩拳,他左手繃帶扎的位置又滲出一團血,給我哥臉疼得煞白。
這點時間已經足夠,老爺子氣瘋了,不管不顧拿搟面杖照著那孩子腦袋來了一棍,連著胳膊一塊兒砸了個骨折,我操,我頭一次看見真的骨折,小臂那一段折出了一個明顯的拐角。
我看了我哥一眼,他坐在地上,滿臉驚愕愣在那兒,幾秒鐘后迅速把我摟進懷里,用西服外套遮住我的眼睛,讓我不要看。實際上我就算在醫院里見到蒙著白布推往太平間的死者,心里也沒有任何感覺,甚至有點羨慕,出生者和往生者大多聚集在醫院,我常被路過的靈魂踩到手。我哥一直把我當小孩子,其實我已經從骨子里爛透了,看著生命被截斷,血肉飛濺,我一點兒也沒有觸動。
看來我愛上我哥是有原因的,上帝總是聰明地把天使和惡魔湊成一對,來防止他們經常做傻事,這是一種有趣的平衡。